土地的重量
我不清楚城市和乡村是谁划分的,是从哪个朝代开始划分的,我只知道我的父亲、爷爷以及我的老爷这几代都是居住在乡村,都是地道的乡里人。
乡里人给我的最大感觉就是靠侍弄土地吃饭,离了土地就不能活。我的爷爷侍弄了一辈子土地,然后是父亲接着侍弄。母亲生我的时候是正月初五的夜里,也就是乡里人说的小年。能在这个时候出生,算命先生说我的命运会好点。因为过年是乡里人最舒服也不用下地的时候。
我羡慕那些衣着华贵的城里人,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当一个真正的城里人。为了这个誓言,我背上了很重的负担。我知道,乡里人想要摆脱黄土地唯一的途径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然后才能吃上皇粮,不用去地里面挖金。
奶奶是民国十四年出生的,她接受了太姥爷的教导,女子们就是在家纺花织布,相夫教子,上学无用。我四岁那年,看到街上的花花和荣荣都背上书包上学去了,我也回家哭着要书包,要上学。奶奶说我,女娃娃上学有啥用,可是母亲没有听奶奶的话,她牢记算命先生的话,说我生得时辰好,人也长得富态,是个弄大事的主。
四岁半,我背上了书包进了村上的小学念书。许是年龄小的缘故,任我怎么努力,期末考试,我还是语文、数学两门都是五十几分。
当我拿着两张糟糕的考卷回到家里的时候,奶奶嘟囔着说我就不是上学的料,还想考上大学呢。还是母亲疼我,她把我搂进怀里,安慰我,说我比她们年龄小,等到上一年级的时候,好好努力就一定能超过她们的,我笑了。
母亲和父亲日复一日在黄土地里劳作着,春播、秋收、辛勤地耕耘着,任劳任怨,汗水浸湿了衣衫,阳光晒皱了他们的脸庞,雨水洗褪了他们的黑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走不出那片属于他们的黄土地,可是父亲好像没有一丝的怨言。作为他们的女儿,作为出生在乡里的农村孩子,我对土地没有陌生的感觉,因为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触它们。
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在不上学的间隙,和父母一起下田。母亲干活,我在一边玩耍,有时也干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拔田里的草,薅掉多余的菜苗,摘棉花,摘花生等等。开始是新奇,干得多了,我就嫌烦,不愿意干,父亲训斥我:这么点小事都干不好,看你以后考不上大学了饿死去。我们农民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能驾驭土地,不能愧对国家给我们每人分的那一亩三分地。
后来我一天天长大,对土地我简直开始恐惧了。每个夏天,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父母亲却在田里挥汗如雨地收割着,我时常为给他们送水发愁,我受不了阳光把我的皮肤晒得脱皮,我不愿意踏到阳光下一步,我……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大学。说实在的,对于那些枯燥无味的文字和数字,我也不是非常喜欢。可是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我必须选择城市。而这个进城的首要条件就是学习,考上大学。
为了心中这点可怜的愿望,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拼命地挣扎着,我知道只有坚强地拼搏,才能到达幸福的彼岸,否则就全盘皆输。
我努力地学习着,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父母却在土地上忙碌着,他们总是细心地侍弄着他们的土地,翻地、撒种、施肥、浇水……每年我家的粮食都是村上打得最多的。父亲说,这就是真正的庄稼人,庄稼人不会侍弄土地,打不出多粮食,就不配得到土地。
那时侯,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家家户户都在自己的田里忙碌着。改革开放以后,村上个别脑子聪明的人就做起了小生意,这样地里的庄稼就被荒废了,父亲经常在背后笑人家,忘了本了,连地都不要了,老天会惩罚他们的。眼看着,这些做生意的人一天天阔拉起来,我就反驳父亲,种地有啥好,看人家不用出多大的力就赚了那么多的钱,生活不是照样过好了。父亲说那不是正经的庄稼人,正经的庄稼人是不会离开他的土地的.
很多时候,我也期望着父亲能扔掉手中的农具,加入到做生意的行列,过上轻松赚钱的生活。可是父亲不答应,他把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在我的一再劝说下,父亲不但没有停下手上的农活,却更加变本加厉地开垦土地。我考上高中那年,父亲为了供养我们几个上学,承包了村上废弃的土地,种菜、种瓜、种果树、种棉花……每个秋季,就是父亲最最自豪的时候,看着每样庄稼都丰收,他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得像一朵花。这么多年过去,回想起父亲的笑脸依然是那么地灿烂。
在和土地的这种说不出的情愫中,我也要离开故土,去到我向往了很久的都市。这一点,我真要感谢父母,他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耕耘着脚下的黄土地,让我这个在泥土里生,泥土里长的土孩子吸收着大自然的养分,健康地长大了。农民所具有的更多的勤劳、朴实、善良、坚韧、自强的品质都嫁接到我的身上。
走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出去后,不管干什么事情都要记住,违法的事情不能做,损人利己的事情不能做,吃点小亏不算什么,因为你是农民的孩子,你不能丢咱农民的人。”我一直点头,请母亲放心。
父母一辈子没有念多少的书,种了一辈子的地。他们并不是希望我长大了离开他们,离开家乡的黄土地。我知道,他们之所以让我念书,是他们已经认识到没有知识的苦,现在是科技社会,一切都是机械化,数字化,多学点知识才能更好地驾驭土地。
可是父母怎么知道我的心愿呢。我努力学习就是为了能有一个城里人的身份证,做个堂堂正正的城里人,穿金戴银,昂首挺胸地走在城市的街头。
别了,我亲爱的父母;别了,养育我的黄土地。
我终于踏入了城市,成了城市的一员,我的户口从老家签入城市的时候,我的心里美滋滋的,多年的梦想成真了,那几个晚上睡觉做梦都是笑着呢。正在我忙着城里的工作,激动地熟悉着城市的一切,却接到了母亲的电话,说是父亲病了,我吃了一惊,怎么会这样呢。母亲告诉我,说是和村干部吵了架,生气了。我更想不通了,一向老实的父亲怎么会和人吵架,这违背了父亲一贯的做人信条。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户口签出后,村上就要收走我的那份土地,父亲说是三十年一动地,还不到时间,坚决不让人家要走,村上的领导不行,就吵了一架,父亲还是输了,看着村上的领导拿着木棒、皮尺量去了属于我的那一亩三分地,就好象是割去了他身上的肉一样,回去就病倒了。
我电话里安慰父亲,让他想开点,我现在是城里人了,我能赚钱养活他们,少一个人的地又能怎么了,不是还能少出点力吗?父亲耻笑我才去了几天城市,就不要土地,等我老的时候,还要回来的,我的根在那里,现在我居住的地方只是我漂泊的一个港湾,我也只能算是城市里的一个过客。
面对父亲的痛苦,我不但没有痛苦,还在心里笑父亲心眼太小,人已经出来了,还在争那一点田地。
后来,我的哥哥弟弟也从不同的学校毕业,到了各自工作的城市,家里的土地,一次又一次被村上的领导收走,父亲每次都会痛苦上几天。哥哥和我一样说我父亲是老脑筋,为那生气值不得。
就这样,我在别人的城市里工作,生活。宽阔的柏油路、高耸入云的大楼,闪烁的霓虹灯,现代化的一切并没有满足我曾经的欢娱。相反,我却时不时地感到孤独。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听着隔壁邻居进房后砰的关门声,我的心就疼一次。同走一个楼道,却老死不相往来,同住一个楼层,多少年也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亲人呢,朋友呢,我不知道他们在何方。
我想起家乡那宽敞的四合院,还有亲亲的乡邻。而今我居住在这个城市还算富裕的市中心,一个不算坏的楼层,可是我的心却是空落落的,走在房子中间,上不着天,下不挨地,好象在空中悬着。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生活在这麽大个城市里,连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
我在这个城市生活越久,心里的压力就越大。去年父母来我这里小住,我让他们给我带来了一包土,一包家乡的泥土。我把这些土放在阳台上的花盆里,种下了一棵金钱树,真是想不到,只是一年时间,就超过了先前我种下三年的那棵金钱树。枝繁叶茂,圆圆的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亮晶晶的,散发出一种生命的光彩,我的心震撼了,这就是生养我的故土啊!
经济社会的今天,金钱欲望下的人们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灵魂,惟恐成为社会的淘汰品。你欺我诈,呕心斗角,你死我活的事情每天都在重复上演着。这样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亲,他们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地上辛勤地耕耘着,播撒出希望,收获着幸福,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却也悠哉,乐哉!
如今,已到花甲之年的父母依旧生活在那片土地上,隔上几天就打个电话,问我们生活的怎样,工作怎样,实在累了就回去,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我们牵挂。
父亲来过我这里,他看到我为了生计不分昼夜地奔波劳作,心里很难过。他说:“在城里生活真难,什么都要钱,什么都难干,还不如在家里,只要有地,就什么也不愁了,粮食蔬菜都有了,多余的卖点吃盐舀油钱,国家的政策也好,免除了所有的农业税,农民的生活也好多了,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谁的脸色也不用看。”
现在想想,曾经贫穷的乡里人如今却能自由自在幸福地生活,而生活在混凝土构筑的城市里的人却日渐感到压抑和疲惫。
世道变了,彻底地变了。
今天,被城市生活压抑的疲惫的我越来越想念家中的父母亲,还有家乡的那片黄土地。当我一次又一次在梦中醒来,我才知道,那片土地在我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他牢牢地压在我心里,让我没有办法忘掉它。即使今天的我不能日日亲近那块土地,可是他所澎湃出的激情却在促使我不能停下手中的笔,去描绘出一篇篇精美的文章,让父母赖以生存的土地成为我精神最有力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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