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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原创] 天堂可有止疼药
by 万广磊 on 忧伤散文 in 2008-04-11 07:36

        去年9月2日上午,我接到老家电话:“外婆走了。”     
        坐在奔丧的客车上,我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事情来。
        8月中旬回去看望她时,我才知道:90岁的外婆先摔断了股骨,在医院里疼痛难忍挪身时又从病床上跌下来,头上绞了四针。因为她脑部还有淤血,加上年岁已高,血压太低,做手术风险极大,只能挂水,医生征求舅舅们的治疗意见时,她却有知觉了:坚持回老家,去等待最后的日子。
        那天特别闷热,屋里没有空调,电风扇不停的转着,外婆躺在凉席上,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显,两眼紧闭,面色苍白,头却枕在母亲的腿上,跌伤的头部敷着胶布包。她总在念叨着几个儿孙、外孙的名字,“他们的日子都过得好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从迷信的角度讲,即将离开世界的人嘴里念叨的事情都会实现的,所以她在昏迷之际仍然在想着后辈们,用另外一个方式祝福和告别。    
       我又想起去年的五一节期间,我们陪着她晒太阳,她委婉的说:我过这么大岁数,没有意思了,特别是看到你姨夫、外公、大舅母走在我的前头,白头送黑发,难受啊,看不到也就拉倒了。还有,如果你们小辈们日子有点不顺,看到心里着急啊。我在家里,舅舅、姨妈他们又不敢到远处去做事,是负担了。
        我连忙劝解:不是这样啊。我们正因为你才更觉得生活有奔头呢,你是我们的宝啊。想想你过90岁的时候,大家都开心啊。鞭炮礼花放了半天,客人来了半庄。我们还要等着为你过一百岁的生日呢……     
       她笑起来,轻轻的说:“我不要过那么大哦,说走就走了。你们要把孩子带好,教育好,生活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2号下午五点,我穿过花篮围成的路道,就听到院子里喇叭唢呐吹成一片,撕心。屋内四周悬着被面,中堂上挽联字字如铅石凝重,长凳上坐着几个年迈的亲戚,脸上流淌着抑制不住的颤动。冰棺上罩着被面,她终于如愿的躺在那里了。前面的两个电子蜡烛殷红如血,像是盼归的眼睛,也像不熄的心灯。    
       我出门来,母亲说:外婆有时候疼醒了,就叹气:“我怎么没有一下子跌死呢?让你们这么受罪……”
       我无语。    
       母亲又缓缓的说:外婆知道:就是头不疼了,但是腿肯定治不好了,这会把儿女们折磨得够呛。她坚决不吃东西,最多要喝点水,即使肚子饿得疼,她使劲用手压着,问她要吃东西吗?她先下意识的点头,然后连忙摇头。问喝水吗?她点头,但只要棉球沾水湿润嘴唇。    
       她是绝食而死的,就像蜡烛,一直点到烛油耗尽为止。    
       外婆临走前只要母亲日夜陪着,虽然有几个女儿。外婆知道大姨妈的身体不好,不能着急;三姨娘性子更急,没有见过大事;老姨娘家里事情多,孙子小,儿子事情多,忙不过来;两个舅舅要奔里忙外,不方便,大舅母走得早,小舅母有孙女要带,还有河荡与鱼塘要管理。所以,母亲每次离开外婆一会儿,都要征得外婆的同意,才可以挪动身子下床,而外婆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不放,仿佛一松手就拉不上似的。    
       9月1日晚上六点多,母亲忽然觉得外婆的一口气掉了下去,赶紧喊来舅舅和姨娘,大家不敢哭出声来,含泪给外婆穿好寿衣。后来外婆又缓过气来了,躺平后,母亲就和外婆商量:妈妈,你实在要走了,不要在晚上走,天气不好,外面有雨,大家来不及准备你的后事。实在要走的话,等到明天天亮后,让大家做好准备。外婆很轻轻的叹气,点头,再点头,手抓得更紧了。     到了夜里九点多,母亲向外婆请假:我回家去一下,拿一下东西,你一定要等到明天白天再走哦。外婆使劲用两手拉住母亲的手不放,不允许走,头赖在母亲的腿上不下来。母亲只好再三劝说,外婆才缓缓的松下手来,似乎冥冥之中感觉到在明天离开人世之前自己再也遇不到母亲了,又在空中捞了两把。    
       3日凌晨四点多,我们送她去火化。挪开被单,我才看到她的容颜,安静,还有些拼力忍受疼痛的痕迹。那个瘦弱单薄的身体静静的躺在冰棺里,难道就是陪我们幼时玩耍的慈爱的外婆吗?难道就是一直默默支持和鼓励外公的外婆吗?    
       天渐亮,没有雨。当扶终的几个老人把她请出堂屋时,冰棺咯噔了一下,是不是她还有所期盼?我和冰棺在一辆车上,一直到了殡仪馆,她肯定知道:我们在送她走最后的一段路。最后的告别在低回的哀乐中进行,外婆躺在花丛中,很安详,似乎在微笑。    
       我们站在殡仪馆的外面,仰头看着高高的烟囱。黑烟过后是一阵白烟,在空中缓缓的飘散,亲戚们说:这白烟是才属于外婆的,她在和大家告别。    
       这烟里有祝福、挂念、放松、解脱……     
       到了墓地,扶终的老人刚把她的骨灰放进墓穴,云层后面忽然露出了太阳,隔着云层不是很红,但是很亮,阳光洒在墓穴的骨灰盒上,温和而亲切。    
       我知道,外婆在空中看着我们,一直在看着,仍然用最特殊的方式把最后的温暖送给了我们。 
       她走了,把疼痛留给了我们。可是我不知道,天堂里可有止疼药?



[ 本帖最后由 万广磊 于 2008-4-11 15:4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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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条记录游客评论

睿智的老人。

Post by 扬州剑客 on 2008-04-23 04:02 引用此文发表评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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