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时候回家,浑身上下总共两个袋子,一个是小小的运动包,斜挎肩上,里面是洗换衣物,另一个则是去年广西行旅行社发的大提包,里面装满了的,是书。妈妈摇头:“又买这么多书,往哪里放?”
确实。我的房间里,有两处放书的地方。一处是一个大木箱子,端端正正摆在盛谷子的柜子上,红色,原本是用来衣服的,后来被我用作放书。另一个则是壁柜模样,是姑姑理发店关张后,剩下的一个原本用来放置理发用具的柜子。这一个木箱,一个柜子,都已经塞满了书。而这个提包,现在还放在那个箱子的旁边。
大规模地买书,是从毕业后开始的吧?一部分的原因是此城小,且不像大学时,没事可以到湘江边上踱踱步,或者陪同学一起爬爬岳麓山。另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有了工资,以前被压抑下的买书欲望全部爆发了出来。
其实大学的时候,也经常逛书店,不过看的时候多,买的时候少。一直到大三那一年,做了一个学期家教,帮人做枪手,东看西看,凑了一篇十万字左右的文章。所有的报酬加起来,买了一把吉他之外,还有些盈余,于是开始零零碎碎地买书。长沙有很多旧书店,河东的不说,靠近学校的有“商周”“述古”,新民路也有一家,招牌曰“学术书”,在饰品店、家具店、饭店的包围下,倒是别具一格。说是旧书店,其实里面的书有旧也有新,但价格多比永远不打折(过节也许打九五折)的新华书店要便宜,从三折到八折九折不等——八折九折的书多以商务、中华、上古、人民文学为主。我那时的原则是,便宜的可以拣厚的买,而八九折的则以薄的为主。那时买书不多,但也有好书,例如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上下册,精装,草绿色封面拿在手里有微软的感觉。)便是以六折的价格买下的。而三联书店的《傅雷家书》,则是四折。买过的较成系列的书有《李璟李煜词》(詹安泰校注)《陈亮龙川词笺注》(姜书阁笺注)《白石诗词集》(夏承焘校辑),均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版式相同,定价不高。再有叶葱奇《李商隐诗集疏注》、赵汝珍《古玩指南全编》、邓之诚《骨董琐记全编》、邓友梅《珍闻与雅玩》……这些书,大多来自新民路“学术书”。商周书店的书少有合意者,述古好书多但老板讨厌,所以去得少。
今年回去了趟长沙,文学院前,少人行走,风物与离开时似乎没有一点改变,心里忽然堵得慌。又就近去了提到的这三家书店,“学术书”的招牌似乎有岁月流逝的痕迹,但依然在饰品店、家具店、饭店的包围之中存在,老板娘依然在近门的台后微笑着跟人谈论彩票;商周书店依然合意书少,但在某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一本《川上集》,竟比同行的安仔刚在“学术书”买的多打一折,于是大笑着买下;述古书店,则已经变成了肉铺,两扇猪肉,正正的挂在窗口,看着既觉骇异,又忍不住失笑,还有一份没法说出的感慨。
毕业之后,蜗居于湘西这山城。虽云是山城,山却在建筑物外远方的远方,将天空与视线隔断。有一中坡山,说是森林公园,去了一趟,山回路转,佳木葱茏,但除此以外,竟无他物,殊觉无味,走到半山,竟然失却了登顶的想法,便那么折身返回了。后来想想,也许不是因为山如何如何,而是因为那段岁月阻挡在我与现实之间的缘故。有一太平溪,惜溪水乌黑如墨,在旁边散步想来也不是什么赏心乐事。于是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了书店。
火车站旁边有“雪峰书市”。书市前是一片大广场,买票人、买卖人、公交车、出租车、水果摊……各自规划出自己的空间,将这一片平地塞得满满当当。守候半天才等到朋友的人提着来人的袋子,几个人兴高采烈地经过;站旁小旅社的服务员,身边每经过一人,都问一句:“住宿不?”上了客的出租车缓缓转弯,“嘀嘀”地鸣着喇叭警告从前面穿过的人……每次进超市,都要经过这些热闹的场景。
书市内以店为单位,高高低低摆满了书。门口几家常摆的是××(某某名家)全集、《奇门遁甲》、《解读易经》、《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曾国藩》等等,××名家并不固定,市面上谁开始红,书就换谁的名,比如易中天才在百家讲坛上走红,厚度不下于800页《易中天全集》就摆出来了,“读城记”“品人录”“闲话中国人”“帝国的终结”……当然少不了“品三国”,搜集得还挺全,但至于是不是他的授权,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书市内最多的书自然是教参了,从小学到研究生考试书籍,无所不备。再有就是计算机书籍,有那么几家专卖店,从地到天,密密麻麻都是。
有两家书店是我常去的。一家名曰“东风第一枝”,初次看到时觉得这名字挺别致,后来才知道这是词牌名。这家店的老板是北方人:两夫妻,后来又加了另一对夫妻,据说是他的弟弟弟妹,再加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孩,不知具体身份。这家书店的书来得快,而且比较有选择,摆放也比较系统,进去后依次是古典类书籍、传记、文艺类书籍、散文诗歌,最里面是各类严肃的与流行的外国小说。与之垂直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名著与中国当代小说。
在这里买过不少好书,例如林达“近距离看美国”系列四本、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朱良志《曲院风荷》、朱光潜《诗论》《文艺心理学》、宗白华《美学散步》、张中行《负暄琐话》《负暄续话》、《杨绛作品精选》(散文Ⅰ)、钱钟书《围城》《七缀集》、金介甫《沈从文传》、《宋文选》、史铁生《务虚笔记》《病隙碎笔》、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等等等等。安徽教育出版社的黄裳作品集一本一本往家里买了《榆下杂说》、《翠墨集》、《春夜随笔》三册。这套书装帧素朴,定价不高,感觉很好。后来想买《榆下说书》却发现没有了,真觉得遗憾,还好在卓越买到了。高中时在旧书摊上花十块钱买到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唐宋词鉴赏辞典》(南宋·辽·金),其上册(唐·五代·北宋)是在这里补齐的,上下册的价格相差4倍左右。印象最深的是一套“沈从文别集”,二十本,每本300页左右,书不甚大,装帧却可人,一例是淡黄色封面,在这淡黄色里隐隐约约的是黄永玉的山水, “湘行集”“丈夫集”“雪晴集”“龙朱集”“月下小景”“阿黑小史”……均是张充和的娟秀小楷。内页也是黄色,略明亮些,但不刺眼,看着就觉得喜欢,搬回了家。最近在那里买的几本是张玉书译《一个政治性人物的肖像》《象棋的故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心灵的焦灼》等等茨威格作品。
与“东风第一枝”相比,另一家书店的名称就常见且平凡得多:晓明特价书店。这家店近似于大学时的旧书店:书有新有旧,良莠不齐,价格从三折到八折不等。但书的价格与价值并不成正比,如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台湾作家台湾罗兰的《岁月沉沙》三部曲等书摆在三折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水浒传》《聊斋志异》《西游记》《林语堂散文》、梁实秋的《雅舍情书》《雅舍杂文》、上海古籍出版社的《花间集》、北京出版社的“大家小书”系列、三联出版的台静农《龙坡杂文》等摆在五折区。
到后来,我越来越多地到这里买书,颇多惊喜,颇多收获。例如邵滨军赵首成编著的《百年谜品》,在“东风第一枝”非八五折不卖,因为它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的书。但几分钟以后,我就在这里买到一模一样的这本书,五折。再有《杨绛作品精选》(散文Ⅱ)、陈从周《梓翁说园》、张撝之撰《世说新语译注》、汪曾琪《孤蒲深处》等,均是从这里淘来。此店的又不知有何渠道,有时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旧书兼好书出现,例如陈重远的“琉璃厂”三部曲——《鉴赏述往事》、《文物话春秋》、《骨董说奇珍》便夹杂在五折区不起眼的一个角落。有一次在书架的最下面一层,看到黄裳先生的《来燕榭读书记》上下册,内页是直排繁体,封面近树蓊郁,远山苍苍,之间的空白则是横无际涯的江水,书页微带点陈旧的黄,是2001年3月的初版书,自然不能放过。
与同样爱书的友聊天,她说起看书的得失,说旁人看她一个女子不爱穿名牌,却买那么多的书,觉得难以理解,于是会有“想当作家啊”之类的带点讥刺的玩笑话出现。
这让我想起这个问题:我看这许多的书,是为了什么呢?
友说她读书越读越觉得自己的无知,我也有同感。也许,读书,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份对世界的敬畏之心、不至于狂妄得忘记了自己是谁吧?
读书之乐,于我,终究不可言说。
[ 本帖最后由 行藏 于 2008-4-11 19:2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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