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车坳有座榨油坊，油铺里住着爷儿俩。
斑驳的土墙，茅草盖顶，斜一树丫，把水车屋遮成浓荫。
儿子叫石蛋，五大三粗，早年间生意忙，碾上榨上团团转。仁师傅托个水烟筒，叭唧叭唧眯着眼享福。夏天的中午，蝉虫在树荫里长鸣，黄狗阿福倦在仁师傅脚边打盹，一只泥蜂在门框边墙缝里嘤嘤嗡嗡钻洞。
“多得劲呀，仁师傅是真好福气。”上碾的过路的，总爱跟仁师傅夸夸他的石蛋子。
“托福托福。贱命哪，人穷力出。”仁师傅不紧不慢地挪动屁股，让一方长凳，递过水烟筒。
“男大女大，该收房媳妇了吧？”来人凑近仁师傅，贴着他耳朵悄悄说；“毛铁匠家的妞儿咋样？般配吧？”
“操心操心，不急吧，盖个瓦屋再说事。”仁师傅点着头，呵呵乐着抹胡子。
风在坳上呜呜响，水在槽沟里哗哗流，水车那个转哪，碾槽里那个磨，碾坊人家的日子，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歌。
剥、剥、梆——流星棰撞上大木榨，土坯墙唰唰抖着灰尘，山坳上地动山摇。
“啧啧啧，好油水哪。”仁师傅抹着山羊须，看着榨上流淌的山茶油，象听一首歌那样惬意、舒畅、满足。
焙仔、赶碾、蒸料、踩盘、上榨到小棰大棰，一手一脚，当这一切活路在石蛋子手上做得顺顺当当，哪一天，仁师傅悄然离去，撒手西归，空落落丢下个亮晃晃的水烟筒。
过一两年，慢慢地，天车坳再也没有了甜丝丝暖洋洋的菜油香。水车叶子上趴满了绿青苔，大榨上堆起白霉。四只大轮子白晃晃亮光光，兀自摆在碾槽里，了无生机。
榨油机取代了老碾坊，出来的油却不地道，浑浊、垢泡，远不如大榨上下来的清亮澄澈。想起这一屋子曾经的热闹，石蛋子蹲在门口发呆。
“蛋子，要是不忙，帮你大伯搭个帮手，好不？”傍晚时分，毛铁匠走坳上过，问石蛋子愿意不愿意跟他学打铁。
好不容易来个熟人，阿福老远接着毛铁匠，缠着他的脚跟打圈圈。
“好是好哩，可这……”石蛋子瞧着一屋祖业发愁。
“什么呀，敞风漏雨的，赚了钱好盖瓦屋，再说，值钱的也就些生铁，洗不出几个钱，学了手艺去街上开间门店，你大伯老在琢磨着；镇子上该有个铁匠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石蛋子只会赶碾榨油，怕碍大伯手脚，大伯不嫌我，指不定人家要说我吃闲饭。”
“铁匠没样，边打边象。有气力有脑子就是大师傅，想那么多做啥？”
“好哩好哩，依着大伯就是。”

学艺只是个悟性，石蛋子学打铁，师傅也不怎么教，手里的小锤子会说话。
铁砧上轻轻一敲，敲一记是大锤，敲两响换中锤，敲三回该是尖头锤，这样的锤得落到沟里弯里或刀边上锄口上，只使得三分的力。该抡大锤的时候，一锤子下去，是园的抽成扁的，是方的得凿成尖的。一重一轻，师傅的小锤掌握着火候和节奏，只在中间起个搭配的作用，收收毛边。锤点子时而急骤时而松散，叮叮当当中却有无穷的谐趣和奥妙。到收锤了，小锤只在铁砧上一拖，大锤抡到半空，也便嘎然而止。
而更为默契的是毛家大娘，出出进进挂着笑容。老倌子几年没摸过锤，屋里紧巴不说，一堆行头都生了黄锈。厅堂里开了炉，一日三餐管吃管饱丝毫不马虎，收拾了偏房搭起床铺，大娘说蛋子你跟了师傅这就是你家一个人呆在天车坳让人掂着难受。
只说手艺人家把徒弟当儿子待，石蛋子在大娘眼里，比亲儿子还惹人疼。
十七岁的山妞儿还不太懂事，娘叫端水便端水，娘叫送茶也送茶。娘说，蛋子家的阿福好灵性，金窝银窝不如没人看的水车屋，哪餐没上这边来可要留神，早晚放到心尖尖上。
到夏天的时候，大娘替石蛋子置办了喇叭筒裤子短背心，皮带扎着皮凉鞋穿着，不打铁的日子是个端端正正的小伙，女孩儿瞧一眼，总有一缕怯怯的羞红。
山妞儿添了蓝碎花的裙子白衣裳，娘把闺女打扮的鲜鲜亮亮。
哪一天，石蛋子突然发现，山妞儿白白嫩嫩的颈子上围着条白链子，链子上吊着个翠绿的石坠子，这一看不打紧，倒害得蛋子夜夜做梦。
大娘瞧着这些慢慢来的变化，看准了火候，傍晚时候吩咐闺女；山妞你别洗碗了搁那儿等娘来，邻村放电影你就跟蛋子哥去看电影吧。
于是，俩个人隔着远远的一路走着去看电影，看完电影俩个人又隔得远远的一路走着回来。过象鼻洞的时候听见老鸦叫，山妞儿放慢脚步来跟蛋子哥搭话。阿福贴着山妞儿脚边，“刷”地窜到前头去了。
月亮钻进淡淡的云层，四野里是一片迷朦的虚光。
“山妞，你颈子上那佛砣砣真好看。”
“是吗蛋子哥？娘给的，娘箱底里还有一只，是一对儿。”
于是，石蛋子知道了山妞儿脖子上挂着的，是翡翠扇坠。

好人命不长，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师傅毛铁匠走了，没一点声响。
师傅走的时候，把一个带链子的翡翠扇坠，塞在石蛋子手里，伸出双手，一手拉着山妞儿，一手拉着石蛋子。
石蛋子感觉到师傅的手开始有点力，往中间使着劲，渐渐绵软了，意犹未尽。
石蛋子体会，使劲儿点着头，当着山妞儿的面，下了跪。
石蛋子石铁匠照着师傅的意思，在镇子上开了间铁匠铺。
石铁匠的手艺，在大街上拿得出手。油毛毡盖个木板棚，过路的有茶喝，修个钉儿卯儿的分文不取，慢慢地做开了市面。
知道是毛铁匠的高徒，便有人打听着前来做火铳。
毛铁匠的火铳，是地方一绝。毛铁匠多年不造铳，好象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临死前关门谢客，专为石蛋子传授这门绝活。只是一再叮嘱；学这手艺装在肚子里便可，政府管得紧，又是杀生的事，尽量少做或不做，只为日后带了徒弟，不要失传。
这大街上是个啥地方？鱼龙混居。
石铁匠是山里娃，远不如市井上的混混精明。几杯老酒下肚，便哥们哥们，别说做个铳，那时候让人架着刀砍自己脑壳，怕也是没二话。
造出来的长枪短枪几十杆，那伙人拿着火枪在城里起帮派，杀出人命，死伤几十人。石铁匠听到这消息，知道自己惹了大祸。想到怕政府要来捉他，打算躲些日子，又不知道能上哪？日头升起老高也不开门，只把自己闷在木棚里，六神无主。
老黄狗“呜呜哼哼”，在石铁匠脚前脚后打转，石铁匠蹲下来，抱着阿福的脖子想哭。
凄凄迷迷的泪眼里，晃起几个亲人的影子；死去的爹，还有师傅。石铁匠不知有多难过。
山妞儿细白的颈子，也不合时宜浮起来。本来这时候不该想到她，很奇怪，倒是怎么也按捺不住的往她身上想。山妞儿早随了村里女娃子去打工，有多久没音讯了？问大娘大娘也不知道，听村姑说是跟了一个做生意的大老板。说起山妞儿，大娘就哭啼啼。
阿福看石铁匠迷瞪瞪，伸出舌头来在他脸上舔。石铁匠愣过神来，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摸，想掏根烟，掏出来的却是师傅给的玉佛陀，这会儿端详着，倒真是玲珑剔透姿态万千。石铁匠想也没想，一把从链子上摘下坠子，用一根小铜丝，把它吊在阿福颈项上先前挂铃铛的皮带扣上。
有些天没去师傅家，也不知大娘的柴火还接不接得上？还有那米缸，是不是也生了虫子？这样想着，便捡开了挡在狗洞口的铁盖，在狗盆里添足了剩饭，揉了揉阿福的脑壳，嘱咐它守家，听话。锁了门，径直往师傅家走。

下半晌石铁匠挑着柴担进屋的时候，警察早在师傅家院子里等着。大娘坐在房门口抹眼泪，旁边有个警官在跟她说话，警官手里攥着一根火铳，该是师傅家里搜出来的吧，石铁匠认得那是师傅挂在阁楼上的。
警官跟过来三四个，石铁匠放了担子，也不说话，伸了手就给人家铐。临出门的时候，石铁匠折转身，挣开警官掰着的手，望大娘怀里卜嗵一跪。
几天后一个早晨，阿福摇摇晃晃出现在大娘家的院门口，大娘拉开柴门，阿福耸着鼻子在院落里四处闻，喉咙里呜呜呜的在咆哮，转了几个圈，又径自往外边大路上嗅过去。
石铁匠便是在这路边上的警车。
阿福在这路口上咆哮了三天三夜，大娘给它端饭它不吃，娃子们捡石头打它它不走，村子里的人被吵得日夜不得安生，也有大人拿了棍子来赶它，大娘出来护着它，说出来个中苦情，便也讨得人们的饶恕。
阿福没了力气，倒在路边，有小娃子帮着大娘把它弄到院子里。大娘做了好吃的端在它眼前，它没挪窝。后来大娘再给它端了米粥，它动了嘴，舔了一点点。大娘在院落里给它搭个窝，阿福再也没爬起来过，一天一小口粥，熬着游丝般的一口气。

山妞儿在城里一家歌厅做事，某天遇着个大老板，这老板盯着山妞儿脖子上的扇坠子看，看得山妞儿心里扑腾腾乱跳。
后来山妞儿跟了他，这男人倒也实在，租了房置了家当，把山妞儿当老婆养着。
一天，大老板拿了根带钻石的金项链跟山妞儿说；看你这颈上挂的东西多没品味，这是五十克拉的大钻，一万多，你把那东西摘下来，我拿回去给家里孩子玩。
戴着五十克拉大钻的金项链，山妞儿不用说心里有多美。
这大老板某天买了新车，山妞儿坐在车上发呆，突然想起乡下的老娘，便跟男人说想回家看看。男人刚买了车在兴头上，正想着要开起来四处走走。两人便这样不紧不慢地一路把车开到山妞儿家，路上走了一天搭半夜。
大娘见妞儿带个开车的男人回来，一脸子麻麻灰，大娘不高兴，问山妞儿这男人是做什么的，山妞儿回她娘，古董行的老板。大娘又问跟他什么关系，山妞儿说她在他店子里做杂工。
阿福看见山妞儿回来，张着嘴想叫唤，只瞪直了眼，断了气。
男人看见院子这条死狗，皱了眉头拿脚踢了踢。山妞儿虎虎地跑过来吼；别动它！
男人看见山妞儿动了怒，低声下气地问她如何处置。山妞儿左右瞧瞧，说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男人陪山妞儿去埋阿福，把狗拎到背篓里，颈带上有个东西在眼前一晃，伸手一翻，竟也是个翡翠扇坠，男人心中狂喜；苍天可怜我，又掉下来横财。
走着走着，男人忍不住凑近山妞儿在她颈子边亲一下，山妞儿车转身，莫名其妙地拿眼光睃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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