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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原创] 淡逝的锢匠
by 路来森 on 散文随笔 in 2008-04-11 44:20

淡逝的锢匠 

路来森

    在时间的无情涂抹中,许多的人和事物,都渐行渐远,逐渐淡逝在岁月的烟尘里。
    锢匠就是如此。
    锢匠,又叫“锢路子”,他们曾一技在身,游走于乡间,成为村庄一道温暖的风景。
    记得小的时候,一进入农闲时节,锢匠就进村了。
    他们大多肩挑一根扁担,扁担的一头挑着一座小型的火炉,另一头则担着工作所用的工具。远远地,就能听到扁担吱钮、吱钮的声响,好像是在发着轻快的呼唤。
    锢匠进村后,先找一个地方把工具放好。这个地方,一定要位于村庄的中央,要么在村庄的碾棚前,要么就选在一家农户的门楼前,总是一个向阳的地方,有太阳暖暖洋洋地照着,能照出一份美好的心情
    工具放好以后,锢匠就开始顺着村庄的大街小巷吆喝了:“锔盆、锔锅、锔大缸,锔盆、锔锅、锔大缸了······”浑厚、悠扬的声音,在村庄的上空回旋,穿家进户,一直荡进村夫、村妇的耳朵里,呼唤着他们四处寻找,寻找那些破损了等待修补的家具。
    一圈下来,锢匠就赶紧回到自己放置工具的地方,将工具摊开,把火炉生起,红红的火苗跳跃着,跳跃着那种等待的喜悦。为了表示自己有活干,他也许会把自己随身带来的破碗、破盆放在身边,或者顺手拿起,故作忙碌状,那小小的狡黠,透着点愚拙的可爱。
    一段时间之后,就有人陆陆续续地把破裂的碗、盆、铁锅之类的家具送来了,送物的大多是闲居在家的村妇,维护家具,似乎是她们本能的职责。锢匠就将送来的家具,一件件地摆在那儿(上面写上主人家的名字),开始做活。好多家具都是需用“钯钉”盘起的,而“钯钉”,大多是锢匠自己做的。他备下粗细不一的、型号不同的铁丝,需要多大的“钯钉”,就从铁丝上铰下一截,将铰下的铁丝,中间处放在铁砧上,以铁锤敲击成薄片(目的是增大与家具的接触面,以免滑动),然后将两端部分,按照一定长度,折下一个九十度弯钩,于是一个“钯钉”就做成了。“钯钉”准备好后,锢匠就用“木钻”在家具破裂处的边缘钻孔,孔与孔之间的长度,正好将“钯钉”锲入。“钯钉”锲入后,还要在“孔”处涂抹上石灰膏,堵塞可能有的缝隙,以免漏水。如此下来,一件破裂的家具就算“锢”好了。“废物”就可以再用。
    那个时代,是一个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人们讲究的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穿衣,尚且如此节俭,何况生活使用的器具呢?所以,锢好的器具,人们都是将就着用的,也好把穷日子过下去。
    因为是农闲时节,因此,锢匠做活的地方,就常常自觉聚集上很多人,成为乡人娱乐、消闲的场所。在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里,这样的场所,打发了农人不少寂寞、无聊的时光。
    做锢匠的只有男人,没有女人。男人又以中老年人居多,偶尔也有年轻人在做。
    如果一个年老的锢匠进村,他的摊子旁边,很快就会聚集上一些年龄相仿的老人。他们晒着太阳,抽着旱烟,伴着锢匠闲聊,既打发了自己的时光,也消除了锢匠的岑寂。锢匠的小火炉燃着红红的火,当没有活儿干的时候,就可以炖上一壶水,泡上一壶粗劣的茶叶,大家边饮边聊。他们总是有着说不完的话,聊他们的过去,聊他们的当前。聊着聊着,就难免发一通感叹,感叹昔日美好时光的流逝,感叹江河日下,人心不古(老年人总是留恋着过去),似乎一切都是过去的好。他们害怕埋葬了过去,埋葬了他们曾经的璀璨的辉煌。所以,那些美好的往事,总是禁不住顺着烟锅里冒出的柔烟,流淌出来。
干着,聊着。抬抬头,天已经中午了。于是,就有老人对锢匠说:“天晌了,家去吃点吧。”锢匠说:“不了,还是在这儿吧。”老人也不强拉。很快,老人的家人就把饭菜送来了。菜肴很简单,不过一二品,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季节菜,如炒菠菜,鸡蛋拌黄瓜等。当然一定要捎上一壶酒,两个白瓷小酒盅。两个人便一盅一盅地对饮起来。脸像天上的太阳,红彤彤的,热乎乎的,要的就是这个滋味。
    酒足饭饱了,锢匠就会说:“老哥,有什么要补的,拿来我给拾掇拾掇。”有时候,老者就真地回家取几件需要修补的家具,交给锢匠。锢匠就乐呵呵地锢好,也算是一餐之报。但更多的时候,管饭的老者会说:“下次再说吧!”于是,一切就过去了。等到下次锢匠再来的时候,也许还会有着同样的表述,只是已换成另一位老人了。
    那个时候的人,感情就是这样的淳朴、自然,自然的就如空气里流淌着的花香。
    偶或,也会有年轻的锢匠进村。这些年轻的锢匠大多是子承父业,继承了父辈的手艺,以之养生。
    这个时候,摊子旁边聚集的就不是老人了,而是一些姑娘、媳妇们。她们一边看着小锢匠灵巧地做着手中的活儿,一边就不停地打趣着这个易于脸红的小伙子。
    “小锢匠,多大了?”
    “锢来锢去,给自己‘锢’上媳妇了没有?”(女人总是三句话不离媳妇)
    小锢匠随之红了脸,女人们发出一阵透气的喧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段时间之后,一位姑娘也许就真地跟着小锢匠走了。因为那个时代,匠人的收入毕竟比纯粹的农户收入高些。于是,小锢匠那颤巍巍的扁担挑子,就会唱出欢快的歌。
    游走于乡间的小锢匠,为沉寂的乡村,唱出了一段风流韵事。
    有时候,进村的小锢匠,被认出是某一位老锢匠的儿子。不用问,人们就知道,老锢匠大概是“走”了。于是,村子里的老人便发出一阵唏嘘、感叹和惋惜,仿佛岁月里少了一段风景。
    锢匠(锢路子)究竟产生于什么年代?无人作出考证。但从他们以陶器、瓷器、铁器等作为工作对象的情况看,产生的年代应是很早的,至少在有陶器破裂的年代,锢匠就应该诞生了。或许,那个时候,只是缺少一个专用的名称罢了。
    有明确的记载,可见于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市井中有补治故铜铁器者,谓之‘骨路’,莫晓何义。”估计,陆游也只是根据当时民间的读音做了“骨路”的记载,其意,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燕市货者·工艺》的记载,则使人明白了它的意义,文曰:“锢漏锅吆。有锢者扛回铺中,次日送还,并有挑担立锢者。近能锢盆换底。”可见,“骨路”的真正含义应是“锢漏”,即“锢”住那些家具的“漏”处,恰如后人之解释“将打破之瓷器、铁器,用小铁钯(钯钉)固定一处”,并且当时的锢匠,还可分为“坐铺”者和“挑担”游走者两种。可见,今日“锢路子”的称呼,只不过是“骨路”和“锢漏”的沿用罢了。
    锢匠的“河流”,竟然是这样的源远流长,可现如今,它还能继续流淌下去吗?至少在我的家乡,这条“河流”业已断流,锢匠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们只能靠记忆,将其收藏。
    时移世易,也许,我们这个年代,已经是一个不需要“缝补”、“锢漏”的年代了。可我总觉得,在这种“不需要”之下,我们总在不断地丧失着些什么,丧失了一些本不该丧失的东西。譬如:节俭的美德,淳淳、融融的民俗民情······

(附通联地址:山东省昌乐县第三中学  路来森  邮编:262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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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路来森 于 2008-4-9 18: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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