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把小雨儿领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刚挑起的“弹面”开始在眼前静止。透过袅袅的面的热气，我看见小雨儿忧郁的眼神，如你。爹说“雨儿，快叫爸爸”，小雨儿没叫，怯怯地绞着手，然后开始在小书包里摸索着什么。
    呵！呵！是你！憔悴的脸庞镶嵌在木制的镜框里，头发很整齐。还有那个蝴蝶发卡，斜斜地插在你瀑般的秀发上。难道，当初你照像的时候刻意别上这只发卡吗？虽然透着玉样的温润，却不过是我在路边的“一元店”里淘弄的小东西——看起来很生动的一只蝴蝶发卡。
    你静白的面颊刻上了几缕浅浅的鱼尾纹，你明亮的眼睛和小雨儿一样透着忧伤。你的唇，微微地笑，仿佛想说些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想说。
    你想说我们的相识吗？那是一个淡淡的黄昏，是一个难以忘记的星期天。你坐在我家门前的刺槐树下，刺槐树开着花，槐花的香萦绕着你这个从彩云之南被卖来的女子。那时你很小，甚至还不能称为女人，只是我上中学的年纪。可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被一些花一样的谎言骗到了这里。
    看见我，你微笑，白皙的肤色绽露着春的生机。我不知道该怎样叫你，是叫你雨儿还是“侄媳”？我还是没有叫，什么都没叫，和你目光交集的刹那，注定一辈子都不能逃离。那眼里汪着的浅浅的笑，那闪动着纯真的弯弯的眉，那欲语未启的唇，一瞬间烙在我青春的扉页，若水印的一枝幽幽的兰。
    雨儿，请让我这样叫你，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原谅爹与族人的愚昧和荒唐。那天，你坐在简陋的竹楼上，山野里的风水般荡漾在你的窗前。你看着远山的一抹抹葱茏，禁不住鹿儿撞胸。
    那两个来自远方的陌生人在和你的阿爹阿妈交谈什么呢？大约是一笔交易，至于交易的手段卑鄙还是高明，你并不懂，你只是接过阿妈递来的一张照片，仔细地端详。
    那是谁？他就是你将要跨越山水要寻觅的幸福吗？
    不！那不过是一个诱饵，被一个无知而恶毒的猎人设下的陷阱。
    在犹疑不定的时候，你还是被赶出了生养你的竹楼。只是，雨儿，你知道吗？你此时只是3000元加一头牮牛的价钱！
    一路上，你不时掏出那个陌生人交给你却一样陌生的照片。那时的我长相虽然一般，但总是装作一副青春无敌的样子——站在荒凉的黄河滩上，一任悠悠的风吹乱不羁的长发，眼望浑浊的黄河东逝水，仿佛眸子里满是期待与希翼。而那不过是道具啊！
    雨儿，我说的时候你伤心了吗？你忧郁的眼神又泛起泪光了吗？当我知道爹和堂兄是用那张照片把你骗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是多么无奈和疯狂啊！
    我找出所有的照片，甚至把仅有的一张全家福剜下了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然后丢进火光里，任闪烁着痛的烈焰在无尽的长夜，慢慢燃烧，静静哭泣。我知道，除此之外，我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弥补，你的青春，你的纯真，你那注定要忧郁一生的眼神。
    从此，我宁愿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学校，一个人在寂寞的长夜，无论怎样也不能原谅那被我叫做爹和堂兄的罪人。
    打小就小儿麻痹的堂侄大龙还不算是个傻子，虽然大你了几岁，还知道把你当作自己的女人疼着，拄着拐，斜斜地站在你面前，极尽哀求，也止不住你忧伤的泪水。
    雨儿，你曾经偷偷地对我说你不会认命，你要抗争。可举目四望，哪里才是你的亲人？你一次次的逃跑不过是换来一次比一次更加严厉的打骂，我那个爱牛如命的爹也像在漆黑的夜里生出鹞鹰一样的眼睛，听见隔壁的一声呼唤，就疾风般套上破夹袄，任你躲进哪一片夜色，都能把柔弱的你捕回。然后是村妇无休止却没有一丝同情的劝慰——认命吧，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是在埋葬一个青春的躯体，用诅咒，用愚昧和无知，倾轧着一个暂时还不能叫做女人的女儿心。
    雨儿，你是不是不想笑？你的笑是不是已经随着滔滔的黄河水，消逝在天的尽头？但我还是记得你笑的模样的，像是在东场上石碾子下钻出来的草花，顶着晶莹的露。你说你认命了，你说你想起我就能感觉到一丝甜蜜和幸福。可是雨儿啊！你可知道你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心是怎样的疼痛？看着你身上被大龙掐出的紫痕，止不住满目凄凉。
    你说你不喜欢叫我叔，你说那样叫出来就没有了活着的理由。我默许，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把你装在了心里。我总是不承认这是违背良心和道德的事情，因为良心和道德已经被人埋葬在欲望的深渊，然后还站在宗祠前，信誓旦旦对着祖先许下一文不值的诺言。
    “好好活着”，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和你别离在黄土平原上的村口，暖暖的你的手，交给我一个荷包。你说那是你所有的积蓄，本来预备再次脱逃的资费。
    你说，你不走了。只是为了等我。
    ——那是一个多么快乐的假期啊！因了你，因了我的雨儿，我才感到一丝青春的美丽。
    熬过了黑色七月，我就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对成绩的自我感觉良好，即便在沉郁里也让我感到了阳光的明媚。此时的你，已经淡然来去在贫瘠的平原乡村，深锁了对吊脚楼的魂牵梦萦和对外面精彩世界的深深向往。村前的小河水很柔，过滤了黄河从上游携带的浑浊，一如雨过天晴后夏日澄澈的天空。夜风也柔，你的青春的胴体在月光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光泽。我涉水而来，涉水而来终于消弭了彼此间深深相望的距离。
    星，因了你的明丽而淡去了星辉；我，因为你的柔情而沉醉在夏夜最后的温柔。淙淙的水流啊！流不尽你忧郁的泪水，而你，却在那样的一个夜晚幸福成我最爱的新娘，缱绻在我甜蜜的梦里。
    我走了，在夏暮的晨风中，你在村口远远地凝望。雨儿啊，我又怎能不懂那离别的牵挂与忧伤，那一刻凝脂的月华又怎能轻易相忘？
    只是脚下的路已经展开，在走向通途的时候，我想终有一天能和你共同拥有永远的的温馨。
    此行六年，断续的来去安抚着彼此深切的牵念。小雨儿出生了，大龙被查出胃癌晚期。你说出来，依然不笑，淡淡地说着，然后撩一下凌乱的发，深情一望，只有泪静静滑落。而我，哪怕是安慰，也只能深藏在心，也不能在族人面前显露真相的分毫。也许，你会说我是个懦夫，也许你会什么都不说，只在离别的刹那，轻轻一吻，从此就占据我思念的全部。
    爹说过“雨儿，走吧”，堂兄也说过“雨儿，走吧”，仿佛此刻的猎手真的善意如佛，在用谶语和诅咒将你围困十年后，通体充满了慈爱的光芒。
    你没走，你把雨儿叫做“小雨儿”，陪伴你孤寂的时光，然后用孱弱收获着粮食养活着这个曾经扼杀了你青春和欢乐的家。你说，小雨儿是我们的。
    我已经很难再回乡村一次，城市的匆忙轻而易举地虏获了我追逐浮华的脚步。毕业、实习、在工地上简易的办公棚里看着图纸发呆。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拥有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想你一定会很快乐。可夜终究是孤独的，夜色来袭，我不得不更加思念远方的你，还有小雨儿。
    后来，一切又开始变化，缘起堂兄嘴酒后的一句“真言”，堂兄对爹说小雨儿是我们的，自己亲自驮着大龙去过县城的医院三次，医生都说大龙没有留后的希望。是的，你说你知道，然后用鄙夷的神情扫视着这个从来都很陌生的家。
    终于，你说要来了，为此我拼命上班，然后又向在这个城市的所有朋友筹够了一套二手房所需的资金。我打电话“雨儿，我们团聚吧”，换回的却是你躺在病床上的喘息。爹说你被撞了，是在去镇上邮局的路上被车撞伤的。
    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你揣起所有的积蓄上路。你笑着，也许你眼前开满了油菜花的金黄，或者弥漫着刺槐花的清香，你为将要走向一段新的旅程而歌唱，你为将要深埋昨日的忧伤而快乐......
    幸福,就这样戛然而止。当小雨儿忧郁的眼睛滚落颗颗泪珠时，我已禁不住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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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冷晰子 于 2008-4-10 14:4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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