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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清澈的记忆
by 路来森 on 散文随笔 in 2008-04-08 49:15

去年夏天,我的年逾九旬的远房长伯父,从沈阳回老家探亲,到家休息一夜后,第二天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家人领他看一下村中的那口“老井”。
他步履蹒跚,我们一家人扶携扈从,和他一块来到了那口“老井”旁。水井已被夹在了两幢房子之间,逼仄在一个角落里。井台上布满了灰土和杂乱的枝叶,满目的萧瑟和黯淡。显然,久已无人用了。探望井底,幽暗的井筒下,映着浑浊的亮光,光亮下的水面上飘着陈腐的枯枝败叶,似乎有青蛙浮在水面上。
井水,已完全成为一潭死水。
我的长伯父摇摇头:“本想再喝一瓢甜水的,没想到······”语气中,满是惋惜、感叹和无奈。
我想,离开家乡的这些年,这口水井,一定是始终记忆在长伯父的心中的;那清凌凌的泉水,应该是永远滋润着他的心田的。正是这种滋润,浇灌着他对家乡的眷眷思念,使他魂牵梦绕着自己的故乡。
可他,只是一厢情愿地把时间停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他忘记了,在时间的流逝中,许多事物,都会在无可奈何中走向寂寞,甚至消亡。“老井”也是如此。
但“老井”,毕竟清澈过、热闹过,并且把清澈和热闹,留在了长伯父的记忆里,也留在了所有的曾经的人的记忆里。让人追忆,让人怀想。
这口“老井”,究竟存在多少年了,无人知晓。反正自我记事起,它就存在在了我的头脑中。长大后,我曾经问过村中的几位年长者,他们都会说:“不知道,从记事起就有这口井了。”看来,这口井的存在,远比它的井筒幽深;这口井的年龄,远比人们的记忆遥远。它那清澈的井水,是从人们记忆的更遥远处流淌出来的。
它,古老着,清澈着,滴着历史的记忆,一直流淌。曾经流淌出一派欢乐和明丽。
我的老家,就住在老井的北边,村中人习惯地称我们家为“井北里”。一提到“井北里”,人们就知道是指我们家了。所以,小时候的那些年里,我与“老井”朝夕相处,熟知它的热闹和寂寞,熟知发生在它身边的悲欢和离合。
“老井”的井台是方形的,四周用大块的青石板铺成,井台光滑而又洁净。记得其中一块石板上还雕刻着一些碑文,只是那时还小,不能识得其中的内容。井台西边,距离井台大约两米处,是一个大石臼,兀自立在那儿。没有人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立在那儿的。井上提水的人多的时候,担水的村民常常把担水用的扁担横在上面;闲时,则常常看到一些小孩子在上面爬上爬下,以至于把个石臼爬得光溜溜的。石臼和老井成为一种对视,对视在人们的记忆里。
井口青石板的井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槽,沟槽滑润而又明亮。这些沟槽,都是井绳和井沿摩擦而成的,深深的沟槽,雕刻的是岁月的印痕,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岁月的打磨,才变得如此。在这“滑润”的过程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代人,在沟槽上磨损了志气,磨殒了红颜。时间,把一切都沧桑在了这愈磨愈深的沟槽里。
我记得,老井最热闹的时候,是早晨和黄昏。因为这两个时间,正是村子里人提水(村人谓之“打水”)的时间。
早晨,天微微亮,就有人担着水桶到老井“打水”了。那时候,已少有人用木桶了,多数换成了铁筲。铁筲担在肩上,人一走动,水桶就会发出吱钮吱钮的声响。当人们从不同的方位走向老井的时候,声音就在不同的地方响起,此起彼伏,好像在有意地呼应着。很快,井台上就响起了水筲的撞击声,和人们的喧哗声。这一些声音,像一曲合奏的音乐,拉开了一天的生活的序幕。
黄昏时分,人们劳作归来。就又进入了第二次“打水”高潮。这个时节里,井台上除了水筲的撞击声,人们的喧哗声外,还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甚至于散着一种汗渍味。但这却是一个最热闹的时节,特别是夏日里的黄昏,这儿更是一个迷人的场所。井台边不仅挤满了前来“打水”的汉子和婆娘,还聚集了一些闲散的、乘凉的人们。打趣的话语,插诨的喧笑,交织在一起,灿烂着黄昏的晚霞。似乎一切劳作和烦恼,都消融在暖煦的黄昏里,和沁人的清澈里。
每当这个时候,我的祖母就会拿一个脚凳,坐在大门外的空场地上,装上一锅烟丝,握着长长的烟管,抽在那儿。她愉快而又平静,看着这热闹、欢快的场景,脸上洋溢着一种满足和喜悦。金灿灿的霞光照在她的脸上,娴静如水,慈祥似佛。
上午和下午,正是村人在田野里劳作的时间,所以这一段时间里,就少有“打水”者,老井显得异常的平静。
有时,井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光滑的石板反射着太阳的亮光,显得单调而又疲惫。偶尔有家禽从井台上摇摆着走过,留下一缕落寞的影子;麻雀也会到井台边,雀跃上一番,然后寂然离去。飘零的落叶,仿佛是在空气中弹奏着寂寥的音符。这个时候的老井,默然地立在那儿,安详如处子,沧古似日月。
有时,你也会看到一个人,长时间地蹲在井沿边,循着井沿缓缓地转动着。他手里攥着一根井绳,井绳垂入井中。那一定是一位“捞筲者”,他在打水的过程中,不小心把铁筲掉进水井中去了。今天,他正想把自己的铁筲打捞上来。
“打水”,也是一门很细致的技术活儿。先要将铁筲挂在“井钩”上,然后用井绳将铁筲慢慢地放入井筒中取水。铁筲贴近水面时,井绳不要放得太松,否则就会“脱钩”,将铁筲掉入水井中。取水时,先要用右手轻轻摆动井绳(幅度要适中),然后用力一甩,铁筲的敞口处就会猛然下扣,正好把水切入水桶中。可任你是“老马”,也会有“迷途”的时候,所以就经常有人将铁筲掉入水井中,水井边也就经常出现逡巡的“捞筲者”。
“捞筲”,是有一种专用工具的,叫做“钉钩”,“钉钩”由三个翻卷向上的铁钩构成,将钉钩挂在井绳上放入井底,上面的人摆动井绳,钉钩就会在水中四处浮动,一旦钉钩的钩尖刮到铁筲上,就能将铁筲捞起。有意思的是,一位“捞筲者”劳作一上午,可能会捞上好几只铁筲,但里面却偏偏没有自己家的,于是,捞筲的人便只好不无遗憾地送出口信,让丢筲的人家前来认领。可是,刚过几天后,再有人捞筲时,也许就会把他家的铁筲打捞上来了。丢失的铁筲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乡下人就是这样,那种互助互利的美好风尚,表现在生活中的每一细微之处,并且天经地义着。像流淌的阳光那样,自然而又温暖。
正如我的长伯父所称呼的,老井的水是“甜水”。清澈如透明的灵魂,甘冽似甜美的喜悦,它甜遍四邻八乡,也因此而享美誉。
从井中取出的水,可以直接饮用。特别是夏日里,天气炎热,经常有人特意到老井上打取凉水,乡人亲切地称之为“井拔凉水”。溽热的天气,汗津不止,热不可堪,喝一口“井拔凉水”,顿感一种澈凉从身体中流过,散布到每一个毛孔,周身布满了一种透透的凉意,那是一种贯注生命的清澈的凉爽。乡里人还特别喜欢用老井的水熬“豆面汤”,熬出的“汤”,是一种纯净的乳白色,绝无沉滓出现,“面汤”里更有一种滑润、微甜的口感,那种滋滋润润的感受,让人禁不住感恩生活的美好。
我所居住的村庄的北面的一个村庄,设有一个集贸市场,南部一些村庄的人,赶大集时总要从我们村庄经过。夏日里,赶集归来,就经常有人在我们家门口前的空场地的树荫下歇息。这时,我的祖母就会提出一只铁筲,说:“喝水吗?自己打吧。”于是,就有人提起水桶、拿上井绳,到老井上打一桶水,用我们家的水瓢轮流着喝。有人还会就着一棵青蒜,边喝边啧啧称赏,盛赞井水的清冽甘美,说自家村的水,远不及这儿的。我的祖母听了,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仿佛这老井成了她建功立业、争光弄脸的儿女,她因之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像好多事物那样,年深日久了,就会成为人们心中的“神”,“老井”也是如此。每年的元宵节的晚上,乡人都会来到老井的井台上,撮土成堆,散香焚纸,向着老井叩头跪拜。一些村妇的口中还念念有词,诵着一些祈祷的话语。
她们在祈祷什么?是对岁月熏染的崇拜,还是对老井的一种神圣的感恩,抑或是还有其他更丰富的东西?这恐怕是连祈祷者本人,也难以说得清清楚楚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老井已经生长在了人们的心中,它已成为村民生命的一部分。正如我的长伯父,虽离乡多年,但一口老井,就使他永远地挂念着故乡。
从这一点上看,故乡,实在也是一种很简单的表述。故乡是什么?故乡就是家乡山坡上的萋萋芳草,就是篱笆上向阳开着的那朵喇叭花,就是家中木格窗棂上映下的鸟雀的落寞的影子,就是空中曾经飘过的那片片白云,就是家门前的那口清澈的老井······
我想,每一个人的生命中,也许都会有自己的一口“老井”。因了这口“老井”,就有了对家乡的一种永远的记忆;因了这口“老井”,就有了对家乡的一种生命的承诺。老井也成为一个人灵魂的牵挂,成为一个人生命的源泉。“老井”已不再是一个实体,它已具有了某种形而上的意义,它是连接个体和家乡的一个“符号”。
如今,大部分村庄都已用上了自来水,那些清澈的老井越来越少了。像我的长伯父那样,把昔日的美好打碎在了现实里。或许,若干年之后,“老井”只是成为一种远逝的风景,人们只能在记忆中寻找那种生命的清澈了,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生活的遗憾。
好歹,我们在遗憾中还有记忆,记忆里已贮满了“老井”那芬芳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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