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2002年,我去天津做工。到天津后的第二天就是劳动节了。
和我同去的公司副总象个握着尚方宝剑的钦差,他大概是带着犒劳工人的旨意来的。那天下午,矮矮的厨房上空缠绕的轻烟香气四溢。陌生的工友眼睛直直的,喉结不停的滚动,瞧那猴急相,怕是三月不知肉味了吧。
晚上,小四合院一样的工棚里灯火通明,声音杂乱,象农村里的人家在办一场丧事。院子里摆放了几张拼起来的桌子,是工地领导的,然后以宿舍为单位,工友各自聚会。
大家围坐在一张狭长的桌子周围,桌子上堆满了鸡鸭鱼肉,装得满满的,象秋后的谷堆。几瓶北京二锅头搁在床头,一斤装的,蓝色的瓶子。这酒很烈,喝在嘴里呛胃。
开席后,那些工友喝得肆无忌惮,也许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畅饮了,筷子横七竖八,骨头东倒西歪,空中飞来飘去的白色小碗交错,象在跳舞,舞步凌乱。大家都拍着肩膀贴在一起呼哥喊弟。我是初来咋到的陌生人,却没有陌生感,大家都是出门在外做工,相互照顾,彼此温暖。我自恃酒量大,喝得豪情四溅。
说到喝酒,我的记忆顿时芳香四溢。
在我小的时候,我父亲一直好酒,中午或者晚上他总得来上两杯,抿一口,挑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啧啧。我以为这是美味,看得眼谗,乘父亲不在家的档儿,我就偷偷地用母亲缝衣服的针在酒瓶塞子上扎一些小眼——那时的酒瓶是木头塞子。然后把瓶底朝天,对着嘴吱溜吱溜地吸,一股麻辣的酒气直扑喉咙。父亲的酒一买就是十瓶,我就轮流着在酒瓶盖子上扎眼。后来,父亲拿起酒瓶摇一摇,总得嘀咕一声:“妈的,这瓶里的酒怎么越装越少了?”我在一边暗笑。
那天晚上的酒忆也是芳香的。兄弟们的热情象酒一样浓烈,我几乎醉了,但没吐。第二天上工,浑身无力,象棉花,软绵绵的。承蒙工友关照,我挨过了两天,总算恢复了体力。
隔一段时间,我们宿舍的几个人总要到街上找个馆子聚下。在天津的小馆子吃饭真实惠,五十块钱,不算酒,七、八个人吃起来绰绰有余。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用海碗装,实实的,都顶尖了,才五块钱。我们舍不得喝啤酒,兄弟们的票子都是在汗水里浸泡的,花起来难免谨慎了。酒还是二锅头,几瓶下来,钱袋也不会太难堪。一阵黏糊,酒饮微熏,大家飘飘然回到宿舍,一身的疲惫也醉了,很惬意的睡去。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们揉睡美梦,起来上工了。
也有和酒单打独斗的,刘军就是一个。这家伙好酒,中午和晚上,总要掏出塞在床下的酒瓶喝上几口解瘾。他说,喝了酒浑身有劲,干活不累。现在想起这话,莫名其妙的心酸。有时,宿舍的哥们也搞恶作剧,悄悄地往酒瓶里灌点清水,喝得刘军皱起了眉头:“这酒味咋越来越淡呢?”我们笑。
如今,那些一起喝酒的工友都奔了西东,久不联系,也不知道生存得是好是坏,为着当初的那些欢快那些感动,真心地和工友们道声平安!
抽烟
在工地上干活苦,腰酸腿疼时,掏出一包烟,弹出几支,散落给周围的工友。大伙儿就扔了工具,聚到一个角落,把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擦擦,点上烟,解解乏,提提神。
烟是寂寞的解药。晚上,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关注着工友们乱侃的趣闻逸事,颇有意思。有人掏出烟,散一圈,矮矮的棚子里顿时如同腾云驾雾般的仙镜。夜深了,有人睡去,鼾声如雷,醒着的烟火和天空的星星相映成辉。
到了月末,大家基本都是囊中羞涩,这烟也抽得捉襟见肘了。凑上几枚硬币,买一盒烟,掏得一点也不爽气了,分外紧张。烟瘾一到,浑身不安,吞几口口水,熬一熬,拖一拖时间,还得乘人少的时候分一下。王铁军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此人刁滑,烟盒里剩下不多的烟,他扔出几支烟,把烟盒轻轻一捏,丢在地上:“没烟了。”抽完,大家象烟雾一样散去。没了指望,工友们只好埋头干活,乘着档儿,王铁军悄悄的拉上我,拾起那会丢的烟盒,掏出仅剩的两支,藏到秘密的角落吞云吐雾了。
相比王铁军的刁滑,李成的做法显得不厚道了。此人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象有满腹的心思。他有个绰号:“最后一支”。
“喂。给我一支烟吧!”有工友问他要烟。
“我只有最后一支了。”他总是这样回答,时间长了,大家都叫他“最后一支”。
也有人故意捉弄他:“就把你的最后一支烟给我吧!”
这时,他要不直截了当拒绝,要不极不情愿从饱满的盒子里掏出一支。不过,勉强给了人家烟后,他一定在当天向对方要一支烟,很少不这种清算借贷关系延迟到第二天。
后来,一次酒后,他醉了,说了很多的话,于是大家知道了他的一点情况:家穷,老婆瘫痪在床。工友们把他扶到宿舍,默默睡去,一夜无语。
以后,大家不再笑话他,抽烟喝酒的时候都叫上他了。
买彩票
在工地上,活重,人累,赚钱少。很多工友就省了钱去买彩票,指望发一笔横财衣锦还乡。一到彩票开奖的日子,宿舍前面的那个小卖部门口就围了一群人,大家掏出已经皱巴巴的彩票,眼睛盯紧了前面的小黑白电视机,生怕错过屏幕上每一个晃动的小数字。不会儿,在一片叹息或者惋惜的声音里各自散开。
工地上,也还有几个如我这般固执的工友。我们不买彩票,很认命,以为这彩票中大奖的美事和僧人成佛是一个理,青灯黄卷一辈子,到末了还是个和尚。念经成佛也是需要缘分的。倒不如省了买彩票的钱,喝上两盅,飘飘然忘了生活的疼痛,落得个惬意。
那些叹息或惋惜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直到许向南喜悦的狂叫撕破了夜空才被打断。大家都说许向南怪,经常他坐在夕阳下的石头上吹笛子,婉转悠扬,那场景分外苍凉。平时,他也不大和我们一起为伍到外面喝酒。但他买彩票却是很大方,每期都买上五注十块钱,期期不落。这都是平时节省的生活费,可他总是不中,总是买,他告诉我:“也许有一天,我会中个特得奖呢!”生活已经辛苦潦倒,买几张彩票让心灵有个美好的期待,也不至于生活得太没希望吧。可是,失望总是追随着希望接踵而至,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肉肉的心轻轻的被挤压,生生的疼痛几下,这不碍事,有梦想就继续着我们的希望。
那天晚上,很热,不少工友都去了那个小卖部看电视等开奖。我和其他几个人光着膀子坐在小院子里数星星。正当我们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许向南风风火火冲进院子来,差点被一块小石头拌个大跟头。“不会是中奖了吧?”旁边有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也许,看他猴急的样子怕真是中了……”我们几个陆续进了许向南的宿舍,看他把床铺翻得乱七八糟的,然后在把那些衣服的口袋翻得底朝天。“我中奖了,我记得中奖数字和我彩票上的数字很象,一定是中奖了,我每期都研究了那些数字,还找到规律呢!”他嘴上唠唠叨叨,手上时刻不停。我劝他不要急,慢慢找。旁边的哥们恨得牙痒痒,追悔那些零花钱都喝酒了,早知道也去买张彩票中个奖。“咦?我的彩票怎么找不着了,我记得放在枕头边的啊” 许向南终于停了翻找的动作,眼睛失神的看着墙。
大伙儿陆续回来了,都说许向南中奖了,嚷着要他请客。这嘈杂的声音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丝若游丝的喜悦。许向南的宿舍里塞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大家听说他的彩票找不着,声声叹息满屋,这叹息声也藏着喜悦。“再找找吧……”“一定有人偷了我的彩票!”许向南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打断了对方的话。同宿舍的工友里有人跳出来指责许向南说话无根据乱猜疑。许向南不闻不问,疯狂地翻着其他工友的床铺。大家退后三尺默不作声,任由许向南折腾,象在舞台上表演一幕丑剧。
钻到自己的床铺下,许向南从鞋子里拿出那张正安静躺在那里休息的彩票。大家又轰的围了上去。李成一个一个对照着自己记下的中奖号码。没有中!许向南颓唐地坐在床上,一脸木然。大家骂骂咧咧散去。
此后,大家不再买彩票,攒了钱就相约喝酒,惟有许向南不依不饶,依然做着他的彩票中奖的发财梦想!
写信
加完班,工友们三三两两走出工地。仰望苍穹,漫天的星星在眨眼,夜空下,有个黑黝黝的铁棚子立在那里,那是工地前面的一个小卖部。不一会儿,小卖部的灯亮了,时间不长又暗了下来——前面已经围了一群工友,遮住了那昏黄的光。大家都在忙着给亲人或者恋人打电话,落后的人催促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苍凉的夜色顿时充满了温情。
每次,我都是径直去了宿舍。我是铆了一股劲到建筑工地做工的,断了和一切人的往来,包括父母也不知道我的一点音信。多年后,想起自己的任性分外的心疼。那些个夜晚,父母大概正守着空荡荡的电话机牵挂着我的好坏,而母亲的病何尝不让我的思念悠长呢?
在工地上的三个月时间,我写过一封信。我很喜欢写信的感觉,有一种古典的味道。那时,在大街上,看到那些挺着大肚子的男人拿着砖头般的移动电话移动着打,我就想笑。写信嘛,可以自由自在的畅想漫谈,即使三言两语也别有情致。信笺是情感的有形载体,适合保存。现在,翻看那一堆发黄的信札,感动极了。
我的信是写给叔叔的。叔叔是父亲的干兄弟,对我是关怀备致。想起他对我的帮助,而自己却一事无成,不免内疚。于是,在一个午后,我借口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到街上买了笔纸和信封,窝在宿舍里给叔叔写了封信。
宿舍狭小,两边是床,上下铺,中间挤着一张细长的桌子,桌上堆满了缸子,茶杯,瓷盘,还有稀稀郎郎散落的花生米,象足球场上的球员。我侧身走到自己的床前,在枕头上垫了本书,摆好信纸,然后趴在床上准备写信。
天津的六月已经很热了,来了一个月未见一滴雨水,宿舍象桑拿,蒸得热汗直冒,心里烦躁极了。提起笔,未着墨,心里象堵了块石头,之前酝酿的那些自以为热情饱满的句子就是宣泄不出来。
灼热的太阳隐去,天渐渐暗了下去,有风吹来,看似要下雨了。果然,一会儿真的下雨了。天津的雨很奇怪,稀稀拉拉的,颗粒很大,象黄豆,打在柏油纸做的屋顶,噼里啪啦的脆响。因为这场雨,我顿时有了灵感,先从天津的气候写起吧,然后写到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就连我们所在的宜兴埠镇是否和我们江苏的宜兴有什么联系,我都做了推测。信写完了,洋洋洒洒五张纸,没有唉声叹气,也没有怨天尤人,极为浪漫,我叠好信塞进信封——在工地上,我难得有轻松的心境,那一刻便是。起身下床的时候,腰酸背痛,双腿发麻,一听到工友下班时的杂乱声,我又躺到床上佯装病样。
把信塞到邮筒里的时候,我猜想叔叔收到一封来自天津的陌生信件该会是什么疑惑的表情呢?我偷偷的坏笑了下。去年,叔叔在办公室和父亲谈起我,他从抽屈里拿着那封信——几年了,他还一直保存着呢。然后,抑扬顿挫的读给父亲听。听父亲叙述完这一幕,我无言,只觉得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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