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打电话回家。外婆说对门的姨送蒸米粑来了呢。我好奇:为什么啊?外婆笑:昨天花朝节啊。哦??外婆笑:你过生日,花儿也有生日嘛。花朝节就是百花生日啊。我“哧哧”直笑。
外婆越来越象小孩子了。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她会记住我们早已经遗忘的古老东西,却迷糊我们跟她说的新鲜事儿。即便是记住了,不几日的光景,也就忘个干净。
在镇里,鲜有外婆那样干净的老太太。一头齐耳短发,乌黑乌黑的,用一把黑色发箍将头发全部束往脑后,服帖且清爽。褂面没有一丝褶皱,裤管清透,鞋面总是干干净净。走路不急不缓,即便是急了,也只是颠个小脚,多那么几步。
我一直疑惑,一个母亲,是如何在丈夫逝去,五个子女幼小的负担下,仍能从容前行。那个混乱的“四人帮”年代,那个荒唐的“大公社”时期,只是让外婆的长发变成短发而以。几个舅舅安家在城市里,过上了大多数人一样的体面生活。难得的是,不管有多忙,即便是只有四,五天假,都会回来过个团圆年。除夕夜,外婆总是一脸安然,看着儿女,孙女门端菜。端饭,摆碗,置筷。我想,她心里是满足的。我喜欢这样的时刻,它让我如此的快乐。这是个物质的年代,外婆宛若在另一个世界微笑。那时,我总是想起一句话:有子如此,子复何求!
从来没有听过外婆抱怨。每当我叙叙叨叨,诉说生活不如意,外婆总是摸着我的头:孩子,世界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我想,这么多年,她就是如此乐观的过来的把。
我想,她心里应该也是寂寞的把。这几年,外婆频频的要求回老屋住。老屋在村子中央,潮湿的泥土地,青灰色的小瓦,木柱子被岁月侵袭成斑驳的酱黑色。推开门,一股寒气从皮肤渗到骨髓深处。老屋老了,散发着衰败的气息。外婆说;屋闲了许多年,也该让人气冲冲了,等我死了,你们就把它卖了,不安全。是啊,屋子不安全了。暗处,成堆的白蚁做窝。让人心里惊颤颤的。可温和的外婆,这次却是如此的执拗。去年,她在不安全的老屋住了下来。出太阳的日子,她总是把发黑的箱子,柜子,一件件搬出来晒。一日一日,我坐在门槛边,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小小的外婆,还有那些古朴的箱子。有一种温暖的感觉,让我泪流满面。
表姐说:外婆肯定很爱外公。我疑惑:为什么?表姐很惊讶:我才来一个月,就发现外婆每天吃饭前,都装满满的一碗,放在外公灵位前呢。还亏你一直和外婆在一起呢。我怔了怔。似乎从我记事起,那就一直有一碗饭的。习惯了,就理所当然的开始遗忘。我搜索脑海深处:还有什么,都被我遗忘了?哦,每天清晨,外婆总是把白瓷的外公像仔细的擦,一遍一遍,神情恍惚;外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总喜欢盖着一件军大衣,听妈妈说‘那是外公最喜欢穿的’;外婆吵菜,总是放许多的生姜,舅舅也喜欢这样,外婆总骂他‘你爸其他的你都没学到,这点到学到了家’……
妈妈说外公去世的早,舅舅说外公人特别的好,外婆却从来没提起过。我喜欢听她讲她们那个年代的故事。外婆说:那时候夏天,好热呢,人们都在外面睡,竹床排成长龙,只是,早上醒来,总有孩子让狼叼走;外婆还说,那时候很苦的,孩子放学总要翻好几道山砍上几捆柴才回家呢,小姨在别人那学裁缝,不但要帮别人做农活,还经常挨打呢;外婆笑:我年轻时可胖呢,后来日子艰难了,昏天黑地的干活,回来就乱大脾气,就瘦成这个样子了……许多许多,外婆时断时续的讲着,中间总不时停下来,我催促几遍才继续。讲玩了总是发呆。我只问过一次外公,外婆只是叹气“他死的可真不值啊”,就什么也不说了。我的羊角辫成了长卷发,也越来越不敢问她了。我总是想,外婆是不是在讲故事的时候,总想外公呢?
看着墓碑上外公的模糊的脸,似乎他就在我面前微笑。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双颊瘦削,眉眼间溢着笑意,是个温和的帅小伙呢。总会走神,秀气小巧的外婆依在儒雅的外公身边,真是一对幸福的人儿呢。
周围的小孩子都叫外婆“好婆”,我问妈妈:为什么这么叫啊?妈妈横我一眼:我怎么知道啊!不知道?呵,不知道也好呢。反正我一直认为,肯定是因为外婆人好哩。
外婆喜欢我,我是知道的。她经常讲我小时候,特别是有一件呢。外婆说:有一次,你回来没看见我,就嚎啕大哭,老远老远都听的见,我让隔壁马叔牵你去我那,你死也不去,就是叫‘我才不要你,我要外婆,呜呜,我就要外婆’。外婆说的时候总是很开心,总加上一句‘哎呀,你哭的那个伤心啊,脸花的跟个小猫一样,哈’。我心里好痛,外婆老了,我们长大了,不在依恋她了,能让她开心的,只有那些美丽的回忆把。
那么,你要回老屋住,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一个孩子,最珍爱的,是自己拥有的东西;一个老人,能温暖的,只有自己的回忆把。外婆像个孩子,固执的住在老屋里,那里,每个角落,都满是她熟悉的痕迹。我们。还能勉强她吗?就让她在习惯的地方住着把。然后,偶尔回家看看,经常打电话听她唠叨,便是她最奢侈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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