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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原创] 镰刀 碾子 满天星
by 宋长征 on 经典散文 in 2008-05-15 02:36

镰刀 

  往往端午前后,麦子就熟了。鸡叫了三遍,唤醒了乡间的一轮红日,高高地升在田野的上空。黄澄澄的麦田被朝霞点亮,恰似把乡间装点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父亲早就开始磨镰了,在村前的青石板上。淬一把夏日的流火,在柳絮翩飞杨花漫舞的空气中吹试着刀锋。每个人都需要一把这样的锋利去面对时光,那些静默如花的麦子,此时谦恭地低下头来,一排排地走向我的镰刀。挥动的,是一双双粗糙的手,敏捷地抚动大地的琴弦,挥一路汗雨,弹奏着金色的光芒。

  我不能颓败,我是农民的儿子,镰刀在前世就在我的头顶闪烁着光明。那是一把被时光磨钝的老刀,只在花开的春天和落雪的冬日选择沉睡。而今天,夏日来了,父亲毕恭毕敬地从简约的剑鞘中拔出,饱湛以夜露凝结的月华,轻轻打磨,然后慎重地托付于我。就如同面对即将出征的儿女,面授着向人生冲锋的机宜。

  我懂,镰刀就是我的父辈或弟兄。班驳的面孔尽是岁月侵蚀的沧桑,很多个日夜总是挂在寂寞的土墙上,透过乡村的缝隙萃取着日月精华,透过窄窄的木格窗棂吐纳着春夏秋冬。门口的那株椿树老了,镰刀不老;屋后的刺槐花落了,镰刀的青锋未落。村前那弯河水静静地等待,等待着某个清晨或黄昏父亲和我的脚步,“戗戗”的磨镰声响起,就等来了收获。

  我必要接过那把镰刀了,血脉汩汩而流,试图从一刃青锋上找到出口。“唰唰”的声音真的好美哦!静美的麦子轻柔地躺向大地裸露的胸膛。

   我所有的兄弟从四面八方赶来,明晃晃的镰刀挥舞着五月的光明。娘用艾草煮熟的鸡蛋真香,把一个简单的端午煮成白生生的模样。麦子就齐唰刷地倒了,躺倒了的麦子是娘的儿女,在梦里许下一个黄澄澄的誓言。我又一次喜极而泣,紧拥着我的镰刀,在五月站成乡村的光芒,唯愿厮守终老。

碾子

  碾子不知自己的来处,哪一处山梁才是家乡已毫无意义。碾子就是碾子,自从父亲那天用牛车领养到家,就成了父亲沉甸甸的牵挂。父亲赤脚站在碾子上凝望庄稼,庄稼就听了号令般努力地拔节;父亲坐在碾子上静对夕阳,满天的红晕恰似娘羞怯的脸颊;父亲倚在碾子上睡着了,碾子就咿呀咿呀地响起,倾轧着岁月,在苍白的流年里打下一些饱盈盈的日子。
    碾子是石头开出的花,一道道白色的刻痕盛开着厚实的花瓣。我曾试图拥抱过这样一朵重瓣的花朵,无奈它的根基是厚重的土地。能在黄土地上扎根的物什啊,都和土地血脉相连,笨拙的嘴唇许不下感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忠诚地守望,守望着麦子列队而来。我想,此时的碾子是有些悸动的罢,心胸已然充满了绽放的激情。
    父亲牵着牛来了,碾子咿呀的歌唱开始在麦场上回响。五月的光暖暖地照着,沉重的碾子终于又一次邂逅了盛开的季节。
    我学过父亲的模样。一顶草帽罩住黎黑的脸庞,“哦吆、哦吆”就是掌握不了老牛行走的路径,碾子也扭着屁股,像是在笑我这个不像农民的农人。父亲不是,左手扯着缰绳,一尾长鞭在五月的天空下打了一声呼哨,老牛就稳稳当当地前行。碾子也听话了,依旧“咿咿呀呀”地歌唱,像土戏台子上扭捏的青衣。她的水袖呢?舞成碧空上悠悠的云朵,徜徉在无边的天际。饱盈盈的麦粒调皮地从麦穗里跳落,等待着被贮存进岁月的粮仓,充盈父亲和一家人的梦境。
    而今,碾子孤单在乡下的老院,只有娘满眼深情地抚摩着它的凄凉。碾子真的扎下了根,那庞大的根系扎进了乡村的每一个空隙。有一根连着南岗子上的父亲,有一根连着娘的眼睛,还有一根连着我的心房,每揪紧一次,就像在告诉我——满野的麦子熟了。

 满天星

  熟透的麦子堆积在村南的打麦场上,散发着馨香的麦垛,依偎在我看场的窝棚侧旁。“唏唏簌簌”的声音,是蟋蟀或蚂蚱在麦垛里探头探脑。萤火虫点亮灯光,在夜色中穿行,衬托着满天星星。田野睡了,饱盈盈的麦粒睡了,静静的麦垛没睡,拥着我的童年数着星星。

  不知从几岁开始看夜场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看夜场。三两声蛙鸣隔着河堤漫过来了,清越而悠远,不得不让人想象蛙们在水流里怎样活泼地嬉戏着,追逐着,然后仰望繁星满天,唱着动人的歌谣。黑黢黢的杨树榆树刺槐树在近处簇拥着,掠过一阵风,呼呼啦啦,也唱了好一阵子。麦垛里的蟋蟀也大着胆子出来了,站在我光滑的皮肤上,很痒,却不忍打断那迷人的歌唱。

  听吧,月儿弯弯落下树梢的时候,一切都寂静了。只有微微的风掀开父亲为我搭好的窝棚,柔柔地抚过每一个毛孔,像娘轻柔的手,不想沉沉入梦。

  索性掀开了窝棚,让星光进来,让萤火进来,让温柔的夜色进来。凉丝丝,是夏夜的清露吧,贴在额头,爬上了眉睫。远处的磷火晃了一下飘忽的火苗,大概被夜露熄灭了。一声夜莺的歌唱划开了云层,点亮满天的星星。

   一颗、两颗、三四颗,星星是谁点燃的灯火?
  五颗、六颗、七八颗,满天星星串出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依稀谁来了谁去了,身上盖着娘的衣衫;梦里谁来了谁走了,麦垛旁放着父亲的烟袋锅。梦里我钻进麦垛的深处,暖暖的,像娘的胸膛。梦里满天星辰,点亮了一个有梦的童年。

  麦场渐行渐远了,麦剁也一个个走进了深深浅浅的记忆。记忆里的麦场啊,软软的,若乡村的臂腕。很少再数那满天的星星了,只是那些旧时的星辰啊,是否还能回忆起一个人的童年,那薄薄的夜幕下,他数着星星流连在乡村的侧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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