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与良田的接壤很带点哲学的味道。
没有人能说请楚在这片荒漠里,为什么只是一练子水,细细的小小的一练子水,就使戈壁变成了良田。没有人能说清楚。
戈壁什么也没有。灰褐色的无边无涯直接天边。 天晴的时候是蓝与褐;天阴的时候是灰与灰白。戈壁其实是单色调的呢。 良田什么都有。有草,有树,有房,有地,还有花、牛、羊、马,当然还有人。最奇异的,是常常会有蘑菇———馒头样的,伞样的,圆圆的,极白。在湿润的绿草间,这一个,那一个的,像些神奇的小精灵,比花还要好看。 戈壁与良田的这种接壤很哲学。也很像我们那一代人;很像我们的生活、我们的青春、我们青春的心境,一半荒芜一半茂盛。 那时候我正住院。是眼底出血,视网膜的毛病。出得厉害时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治疗一个时期一切又都是朦朦胧胧。看人、看世界便都只能凭心灵感应。 是眼睛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晚饭后,病房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小提琴声,那时候不能拉其它的曲子,一律都是语录歌曲或是样板戏唱段;可这个小提琴手没拉这些东西,它奏出了一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听技术确实一般,可不知为什么分外使人激动…… 我循声寻了过去。 病房的走廊很空洞,回声便颤颤,我的心便也颤颤。 推开门,是个和我同龄的青年。他拉得很投入,似乎是旁若无人。 奏这样犯忌的曲子,又是在离师部极近的师部医院,满墙都是红海洋、红语录,这青年没点胆子是绝不可思议的。我心中一热,又一暖。 眼中一片朦胧时有一曲柔情绕耳,对于离乡6000里、母亲刚刚自缢了的我,心上便温暖了许多。 不知是一种叛逆、抑或是一种寻求,使我骤然和他很近……
刘盛义。一个平平常常的名字。一个平平常常的人。我们就这样成了好朋友———在病房里,因为一把小提琴,因为一支曲子。 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有时候很难,有时候又根本不需要什么语言。 那时候我们在戈壁上修飞机场,很大的飞机场。连长和团长都说这是战备飞机场,准备反击“苏修”的。然而我毕竟是学机械的,他们让我去看经纬仪,我从图纸上已经知晓了这其实是一个连接西藏的中间站———后来的格尔木机场———并没有任何可以反击“苏修”的理由。可是连长团长一直都这么说,不知道是因为伙食太坏了,他们需要这样说,还是因为这样一说就显出了他们的重要,使他们肩负起了一种历史的责任感。 收工归来,吃完了伙房里的基本伙食———糊糊,馒头,没有油的素炒的洋葱大头菜,躺在地窝子里的通铺上,心里依旧在想象着丰美的食品,肚子里有一种永远无法遏制的饥饿感。为了转移对于美食的注意力,一盏油灯下,“裤腰传”便开讲了……细细想来,在那时代,同龄青年的性知识几乎都是从那些调侃、幽默、下三道上的民间口头黄色故事中学到的。奇怪的是,几乎所有的管思想意识形态的连长团长指导员政委却没有一个人把这种讲黄色故事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上去认识或是批判,也没有人认为这是“封资修”。那真是一个奇异的时代! 我不大喜欢听“裤腰传”,时间又早,便常常一个人溜出来,在月下的戈壁上徘徊。尽管是七八月里,无夏的高原夜仍然让人萧瑟。远处,昆仑的雪线粲粲,勾勒出一道梦幻的海浪,新月,便是载着思恋返乡的船…… 刘聚义常常这时候从农业连队跑了来,我们一起在戈壁上踟躅。他不太爱说话,却于沉默里执著着一份友情。踟躅里沉默的时间长了,我们便常常探讨着为什么一练子细水就分出了良田与戈壁的这个挺哲学的问题。当然,问题可以很容易找到答案;也可以百思而不解。
是一个收工很早的下午吧———23年的高原缺氧使我的记忆衰退得厉害,许多回忆都不能准确———连队里没有安排其他的活动,趁这个机会我便跨过细水去看刘聚义。他在农业连队里赶马车,忙的时候忙得贼死,闲的时候闲得发慌;看见我来了,欢喜得没法形容。在他住的马房里四处寻觅,先是把他煮得酽酽的罐罐茶端了出来,找出几块水果糖,又寻思了半天,他忽然说:“你等着,我弄点好吃的招待招待你……”就匆匆出了门。 那时候,战友们一月6元津贴,许多人都要向被“打翻、砸烂、遣返”的家里悄悄地寄,甚至连牙膏都舍不得买;刘聚义能有茶有糖已是奢侈,他还会弄回来什么东西呢?我着实有些纳闷。 不一会他就回来了,用黄军装兜了鼓鼓的一大包。打开一看,我愣住了,哇———蘑菇———馒头一样大的白白的大蘑菇。这也是我一个城市里长大的人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原野里长出来的蘑菇。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今天你就在我这儿吃。我烧个蘑菇鸡蛋汤。” 他从床底下拿出了花生油。我奇怪极了:“你?还有油?” “偷的。赶马车的什么都能偷———只要车上拉的……”他用眼光斜了我一下,又笑了,“也就是你,我才实说。不偷白不偷,偷了也白偷。鸡蛋也是偷的。” 我那时候还没被生活污染。我甚至怎么样发挥自己的想象能力,也不能把拉小提琴的手和赶马车的手和偷儿的手联系在一起……但因为他是刘聚义,这一切,又可以忽略不计了。 那一天,我第一次喝到了新鲜的刚刚从草原里采撷回来的蘑菇煮成的汤。那汤用油爆了锅,而且有鸡蛋。那真是天下第一美味啊……
前几天,刘聚义的妻子打了电话来,说他已患癌症,大限将至,已经只靠输液维持了。我心中骤然一紧———从高大陆上归来的战友,不少都是患这种绝症去世的。不知是因为那种严酷的环境,还是因为冥冥中的命运…… 放下电话,想了许久,我去市场上挑了一点新鲜的蘑菇,亲自烧了一钵子鸡蛋汤,送到医院里去。 刘聚义极消瘦,精神业已颓顿。他返城后在一间果品店里工作,一直从基层做成了经理;病房里到处堆满了各式各色的高档营养品,使他的病也显出一种富贵气。见我亲自端了汤来,他的妻子极感动,轻轻地唤:“老刘老刘,泽群来看你来了。还做了蘑菇鸡蛋汤哪……” 刘聚义挣扎着睁开眼,看见我,笑笑;又见我双手捧一钵汤,便嗫嚅着挣扎着说:“我……我……要尝尝……” 我捧着汤,用小勺颤颤地喂了他一勺,又喂了一勺。 他咽了,闭上眼品着。半天才睁开眼,笑了说:“也就是你,我才实说。不如我做的好喝……这蘑菇,也不如那蘑菇……”他又歇了半天,才问我,“你说……是吧?” 我点了点头。无言。一滴泪噙在眼眶里,强咽回心里,竟涩得发苦。 是的是的是的。细细的一练子细水,就分开了戈壁与良田。这里边还真就是有点哲学。 刘聚义已是青烟与白骨,我却仍然记得他的琴声与他采回来的那种馒头也似的极白极白的鲜蘑菇。40年了。这蘑菇,确实不如那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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