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不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作家,传奇的经历留下传奇的故事。谜一样的文字让你读得神魂颠倒,想入非非,既快乐又心碎,读了一遍还想读第二遍,第三遍。
我喜欢三毛,特立独行的个性,简单怪异的装束,酷似印第安女人的外貌,空惘忧郁的眼神,让你觉得她不属于芸芸众生中的一分子,她是一个精灵,一个天使。这个如空气一样自由的女子,一生万水千山走遍,浪迹过五十九个国家,高度文明的社会她居住过,也不是没有感动,但她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她的心留下来,给她居住的城市,常常要跑出一般人生活着的轨道,做出解释不清原因的事情来。
还在西班牙留学时,无意间翻到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正好介绍撒哈拉沙漠,三毛只看了一遍,恍若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不保留的把自己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她抛却了在一般人看来求之不得的名分、地位,以及种种优越的待遇,义无反顾地来到撒哈拉沙漠,连同那个眉眼英俊,蓄着大胡子的西班牙恋人荷西也扛着行李随她而来。
巨烈的狂风,摄氏五十度以上的高温,物质条件极其匮乏的沙漠,对于三毛,居然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在那里,她与荷西白手起家,过起了简单朴素而又快乐的日子。
荷西去了沙漠深处一个磷矿上班,三毛就偷偷的跑出去拣拾破烂。善于废物利用的三毛,实现了她孩提时就津津乐道、梦寐以求的“拾荒梦”。她将别人废弃的、用来装棺材板的木箱拆卸开来做成沙发,将破旧的汽车轮胎刷洗干净当坐椅,用深绿色的饮水瓶插上一束怒放的野地荆棘,前去采访的外国记者说,三毛的家是沙漠中最美丽的家。
结婚时,三毛只穿了一身撒哈拉女人常穿的蓝色长裙,头上戴一顶宽边草帽,帽檐上插一把香菜,荷西一看说“很好,田园风味”。荷西送给三毛的结婚礼物也很特别,是一幅完整的骆驼头骨,三毛见了欢喜得要命。
不是每一种爱都没有缘由,也不是每一种旅程都没有方向。我猜想,三毛的流浪决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天生的好奇,最主要的还是为了精神的自由,心灵的舒展,感受和体验那种原始的荒凉和单纯的美好。她说:“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还是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啊!”沙漠对她这个异乡人是热情的,她对沙漠也是亲密而友好的,她把随身带去的项链、珠子、奶粉、糖果等一一的分给那儿的孩子和女人,也到撒哈拉人的帐篷里串门子、拉家常, 吃骆驼肉、喝生羊奶,她还用中国药方为他们治病,帮助临产的孕妇生孩子,替痴情的撒哈拉小伙给女友写信。她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并不富有的家,除了牙刷和丈夫,其余皆属公共财产,芳邻们自由出入,无所顾忌,这个要针,那个要线,常常弄得她哭笑不得。外出赴宴,竟然连一双鞋子都找不到。
善良的三毛也试图用自身的文明唤醒撒哈拉人的愚昧,改变沙漠的陋习, 她无法理解,十三岁的姑卡为什么会听天由命地嫁给一个大她好几倍的、野兽一样的男人,更不明白,美丽善良的萨伊达怎么会惨死于本族人的嫉恨与仇杀。三毛把燃烧的愤怒交给如血的残阳,把纵横的泪水交给哭泣的骆驼。
对于沙漠,她有太多的不解,也有太多的爱恋。 喜欢用鞋带系发辫,用脚踏车零件作项链的三毛,经常开车到百里外的海湾去摸鱼抓虾,偷看撒哈拉人用海水灌肠洗浴,乘船到大西洋的岛屿上去寻找金苹果, 参加丹拉丽芙的嘉年华会,约朋友到荒山野岭上去野炊……凡是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她都想去,都要去,传说中的仙岛、山洞,更令她神往、着迷。
那次,三毛与荷西开车到他们居住的小镇千里以外的大西洋岸边去,经过一片雪一样纯白的沙漠,沙漠的那一边是深蓝色的海洋,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片淡红色的云彩,慢慢的落在沙滩上,海边顿时铺展开了一片落日的霞光,奇怪的是,中午怎么会降临黄昏的景色呢?再细看,天啦!原来是一片红鹤。成千上万的红鹤挤在一起,正低头啄食海滩上的什么东西,“快给我,给我拍”她将手轻轻的按在荷西的相机上。这就是三毛,一个淡泊又贪心的三毛,一个狠不能把全世界的美景都装进心里的三毛。我以为,她就是中国的马可.波罗,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徐霞客。
当然,三毛的旅程不只是浪漫、神奇,也遭遇过种种挫折与麻烦,她曾经为荷西的失业和暂时找不到工作而饿过肚子、发过愁。为了生存,也曾给一家化妆品公司卖过香水、做过广告,还经营过皮货生意。在一次飞往马德里的行程中,途经英国机场,三毛被海关检查人员当作偷渡者扣押、审问,好在机智的三毛会玩“猪吃老虎的游戏”,伶牙俐齿的三毛最终以无可辩驳的理由,让貌似凶悍的检察官先生瞠目结舌,不得不以友好的方式向这位东方女子道歉,趁此机会,三毛又拉上几个患难之交,在英国海关免费游玩一回。
每到一处,三毛总会收获许多稀奇古怪的宝贝,十字架、老别针、长命锁、五更灯、彩色石、印度的挂毯、菲尼基人的宝瓶等等,每样宝贝得来的背后,都躲藏着一个或欣喜或悲伤的故事,三毛又把这些带有神秘色彩的故事用灵异的笔墨写出来,献给她的读者。
对于三毛来说,每一次游历,都是一次人性的回归和仁爱的播种。旅途中,三毛总是毫不犹豫地为他人提供方便,不是给人让座就是帮人拿行李,许多生死之交都是在旅途中结缘的,孤单无助的老太太,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满身腥味的打鱼人,他们把她视若神明,当作救星,作别时总是难舍难分,频频回眸。
三毛的作品不说教,无形中却说了一个大教,她说,用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句:“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是对她最好的解释。
然而,命运对于一个天才的作家注定是不幸的,酷爱流浪的三毛,和深爱着她的荷西仅仅生活了六年,连同在西班牙等地求学的时光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三年,为什么,遗恨总是太多?为什么,真情总是太短?也许是爱人的离去给她太大的打击,也许天生通灵的三毛早已看破,在她决定离开迦纳利群岛,只身返回台湾的时候,她将自己积累了大半生的财产(包括房子、家具、书籍和衣物)全部送给异域的朋友。她说,尘世间,没有人能够真正的拥有什么,唯一能够带走的只有情和爱。她把那幢心爱的花园洋房反复仔细的擦洗了,连同衣橱背后的蜘蛛网也不放过。抽屉里备用的中国药丸,分门别类的写上服用剂量和方法。门上的钥匙按次序大小编排了号码,为了给入住的新人一个惊喜,一种生命的活力,她不惜开车跑遍城郊的每一个角落,去寻找一盆垂挂于客厅的绿色植物。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安排就序之后,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所给了她幸福,也给了她忧伤的房子,转身离去。
了无牵挂,一身轻松的三毛,回到台湾不久,就在人事纠缠与病痛折磨中猝然而逝。像一颗流星划过苍穹,似一朵昙花突然凋谢,不管她的亲人有多么难过,不管她的读者有多么凄伤。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杯净土掩风流” !三毛虽然去了,但她留在尘世的足迹是不会磨灭的,她的所作所为,连同她那惊世骇俗的作品都将成为东方人引以自豪的骄傲。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耳畔隐约想起那首熟悉的“橄榄树”,透过模糊的泪帘,我看见提着行李,身着牛仔裤的三毛,踏着烟尘,向沙漠深处走去。
写于2007年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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