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很老,在村头大树下,与邻居隔着几条田埂的距离。早晚里,一个年迈的身影,或倚在院门口,或蹒跚阡陌上,一盅清茶,一把蒲扇,一担水桶,一盆衣裳,把日子熬成屋角最后一抹阳光消逝在墙篱时的守望。
哪年哪月,一记响雷将大树拦腰炸出个大窟窿,群鸟早晚在树洞口鼓噪。五月季风,南打北吹,屋脊上屋檐上,瓦片炒豆般响,时常让人担心着。
娘很少出门,偶尔上街,在我这吃顿饭,也是急急忙忙的,守着老屋,守着一大窝鸡崽鸡婆。
娘养那么多鸡,自己很少吃。左邻右舍,生娃坐月长病短痛,一家家做人情。尽管早跟继父分开过,邻里族间的交往应酬,照样把门面撑着。
桃花天,雨水多,老屋尽漏,漏了得捡盖,阳沟里常堵,堵了得烦劳邻居。院墙围着篱笆挡着,不通风,地上长霉,溜滑,尽出事。前年上楼,跌下来遭的罪不小,今年又摔了一回,说是楼上窗眼里过风,裱窗,怕倒春寒把鸡崽仔冻着。
娘在电话里说跌了一跤,当下接她过来。朋友们知道这事,用车把骨科医师接到我家。医师说脚窠脱臼,三下两下给接上了。我给老人把着脚,听到错位复位的响,问娘痛不痛,娘说没事。看我多傻,哪能不痛啊?肿胀发烫,找话呢,尽瞎说。
过了一夜,第二天便能下地走路,娘说没事了得回去,怎么说怎么不通,一定要回,说是给过舅舅电话,怕舅舅来。舅舅比娘大,娘常跟我们讲,小时候舅舅驮她上学的事。从前,娘性情毛燥,耍起泼来,舅舅一发话,大小事能摘落。当然,舅舅要来,家里不能没个人招呼。
我知道娘还有一样心事,放不下那窝鸡,心尖尖儿。
田埂上老远有女人迎上来,搀扶着娘,问长问短,娘说那是兴详媳妇,临时请来看家的。女子看上去眼熟,点了头算是招呼,眉眼低着,有些拘谨。
说到兴详,还得说个笑话,两个桔子的故事。
凤鹿到大寺中学,四五里路,跑通得起早。兴详来喊我,手里举着个杉树皮火把,临走,娘给我捎上两桔子。
三十年前的乡下,桔子是极其艰贵的东西,听说过的不多,见过的更少,我在路上分一个给兴详,兴详不知是啥,也没问我,用纸包了,放学带回家,给奶奶看新鲜,老奶奶说,是桔子!桔子啊。这么好的东西,老奶奶可不敢马虎,先用水洗了,用布巾揩干净,燃了香烛,搁案笼上敬过神明,然后再一瓤瓤剥出来,兄弟姐妹一人一瓣,轮到老奶奶自己,只留块皮。兴详说,那桔子皮,总在口里香着哩。
因着这桔子的事,对兴详,铬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跟娘在李家这三年,最要好的,也就兴详这一个朋友了。
我念完初中回老家种地,瞧这日子过的,一晃便三十年了。
辍学那年,满十六,初中毕业,为的是同学送我纪念品。央娘给钱买东西还同学人情,娘给少了,一赌气,撬了箱笼,偷五块钱,提了柴刀,气冲冲出了家门。
随母下堂,根基不牢,自然低人三分,难得别人看起我,一大堆人情还不起,便有了不再上学的念头。偏偏娘又把这事捅出来,总感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我。
五角票,连号的新钱,油墨清香,娘压箱底的钱。东西倒也没买,买两斤白砂糖,上了舅舅家,干啥?啥也没干,我跟舅舅说,娘让我来砍柴。
??这辈子没其它能耐,什么都不会,就会砍柴,就说我讨媳妇,也是因着几斤力气,媒人跟媳妇家说,这娃,一天能从大山背挖三担蔸。不信?你问我娘去,我回老家后七八年,娘还在烧我码在柴楼上的柴呢。后来,那柴都不能烧了,虫打过,起灰,不上火。
??跟着娘苏家到李家,就学会了如何讨人喜欢:多动事、不偷懒。所以,总想做些超出自己能力的事,好标榜,图表现。花力气的事,蛮点狠点,总挺得过去;动脑筋的事,总转不过弯来。比如做人,若不是到了这年纪,若不是因为兴详,依那时对娘的看法,总怕难得勾起一些让人温暖的东西。
??那年暑假,和兴详上石马尖开矿,传说中几百斤一块的六柱石、黛泥,影也没找着,挑回来几千斤下脚料——长石。我走后,兴详将那堆长石卖了,为他爹看病。兴详爹是石马尖老矿工,一次塌方,压断了腿脚,四方奔走求尽良医,还是落下个残疾,一副担子全到了兴详肩上。
??娘说,为钱的事,兴详常常念叨着,有些过意不去,说应该分我一份。难怪后来些年,我去看娘,难得见到兴详的,可娘说兴详常来,掏阳沟挑水什么的,拿她当娘呢。
??一直以为,自己算个苦命的人,想想兴详,十六岁便挑起这副担子,一家七八口,全指望着一个嫩肩膀,石马尖山脚,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影,淹没在湿漉漉的山雾里,黄土岗上,一行沉重的脚印。
??
??院落里几畦菜地,谢园的窝笋,三分让人留恋的绿,淡紫的苋菜芽,几藤南瓜,伸着毛茸茸的枝蔓,却是绿得放肆,角落里一株李树,青涩的颗粒,满挂初夏的朝气。有风,丝丝透着凉爽。公鸡跳上院墙,伸着脖子打鸣,老鸡婆趴在柴垛边,张开双翼,护着一窝小鸡,小鸡探头探脑,嘁嘁喳喳。
??放眼处,满院光景,静的动的,恰到好处。
??屋角那边有响动,是兴详,在掏阳沟,赤脚,躬着腰,一身污泥,满头汗水。
??“回了哦?不碍事吧?”打过招呼,兴详问起娘的伤势。
??“不碍事的,能走路了,托福托福。来,先歇歇。”
??我脱了鞋袜要去帮忙,兴详停下手头活计,过来把我堵在岸上:“都快完了,一会的功夫。何必还弄脏你衣服?是吧。”
??帮不上忙,转回去挑水,水缸满着,再去烧茶,兴详媳妇早泡了茶过来端到手上,你瞧,倒显得我象个客了。兴详忙完了,他媳妇端了水帮他洗涮,娘在房里来来去去摆茶点。
??看到娘咬着牙走路的样子,兴详拎起锄头,刨刮着门槛底下的千层土。
??我有些不解,问兴详,兴详说:“伤了脚窠,走路时给它抵着,更痛呐。”
??老屋老房子,黄泥铺地,年月久了,门槛两边蹭起鼓鼓的泥砣,乡下喊千层土。从前拿它当偏方,刮起来和水搓成团,灶堂烧过,粹水入药,又喊阴阳土,解表和中,有下火的功用,如今有中成药,比如穿心莲,经济方便。这样的老土方子极少有用到的,女人生了娃,千层土汆童子尿,破血。所以,娘一直留着两间房不抹水泥地,担心有用着的时候。
??兴详媳妇陪着坐了会,看天色将晚,起身回家,说是要去烧晚饭。
??我留下兴详,请他帮忙生火做饭,兴详也没多客气,在灶弯帮我添柴。
??其间,把一些我所不知道的同学的事,慢慢聊开去。升官的,发财的,潦倒的,落魄的,活着的死去的:钟才会早夭,那校花吧,红颜薄命;邹希清官运亨通,行将市长,又卒于酒醉……
到这年岁了,命就是命,该着如何是如何。
??上不负老人下不累儿女,两手空空又如何?饭桌上,与兴详小斗了几杯,娘在一旁,也难免扯些兴详的家境与为人。兴详又挑起桔子来说事,那年,他爹临走,想桔子吃,正巧继父单位分到几斤桔子过年,娘得知这事,几斤桔子,大半送给了他家……
动情处,兴详脸上泛起红光,眼里盈着泪,汪汪地,将要掉时,一仰脖子,手一抹,顺势又干了一杯。
??平时喝酒,在娘这儿,娘不许贪杯,一茶盅,三两,想多喝也不行。娘把着壶,不肯再添,我跟娘说,娘你看兴详的面,难得痛快,今儿就给儿破回例吧。
[ 本帖最后由 听月楼 于 2008-4-7 00:24 编辑 ]
Copyright © 人如玉散文 Organization 2007, Powered by 人如玉散文, Hosted by sanwenji.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