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灰尘
小时候住在父亲的职工宿舍里
小小的房子 人如玉散文网,人如玉散文网是专业的散文交流和散文发布平台,这里有最优美的散文,有最好的散文交流平台.欢迎您来这里同我们一起交流关于散文的一些事儿. " />
岁月灰尘
小时候住在父亲的职工宿舍里。
小小的房子就象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虽然小小的不盈一握,却仍然具备了称其为家的所有元素。母亲陪嫁的那一套家具则更有一种厚重沉稳的意味,各自披着暗红色的油漆战甲在小小的房子里剑拔弩张,想要极力的扩张空间。小小的我,小小的弟弟和年轻的父母就在家具们剩下的一檐天地里生活着。
那时候母亲的眼睛轻快且明亮,时常闪耀着热爱生命生活的光辉。每天的每天,她都要细心拾掇了房子里的一切物什:高高低低的衣柜,长长短短的桌凳,脏脏乱乱的衣服。她的眼睛里容不下任何的一丝灰尘,无论是高柜顶端还是床角的下边或者是我们的衣领袖子间。因此,麻雀虽小,却也敢在蓝天白云间展开干净明亮的翅尖。
只是,小时候的我和弟弟甚是顽皮。上可爬上高高的树梢去抓鸟掏蛋,下可潜进深深的河底去摸鱼抓虾。时常弄的一身的灰头土脸回家,母亲便要我们脱下来洗换,烦恼的时候还会在我们的屁股蛋上扬上两掌。那时候的我们可没把这样轻巧的两掌放在心上,依旧像野马般欢跃奔腾,扬起一路的尘土来。
一路轻尘一路土,笼罩在尘土里的可不只我们。宿舍的一端是临着马路的,而马路是年老的鳏夫,千千万万的人群,千千万万的车马从他的身上碾碎踏过。马路无言,漫天的灰尘就是他的眼泪。他的眼泪高高的扬起,如同扬花般落入两边的寻常百姓家,落在青青翠翠的禾田里,也落进幽幽怨怨的河水溪流里。灰尘在木头的天花板上落了厚厚的一层,也从敞开的窗口里飘进房子里来。
捉迷藏的时候,我爬上了天花板,手脚蜷缩的趴在厚厚的灰尘里。不发出一丝的声响,也不动弹一下脖颈。侧耳听了小伙伴们找寻的脚步声,谈话声,疑问声。直到所有的声响渐行渐远的时候才从天花板上滑下来,然后得意的笑,也不肯告诉他们这秘密的所在。母亲见了,也只当做是我又在哪堆泥巴里打了个滚。
从此我就时常的爬上天花板。躲在屋瓦与天花板间的缝隙里,躲在经纬交错的电线里,躲在厚厚叠叠的灰尘里。看屋瓦间露出的一抹青色的天,看电线裸露处倏忽闪起的零星火花,看灰尘扬起时的曼妙身姿。从木头的缝隙里望下去,望见母亲在用力搓洗昨天的衣服,望见父亲嘴里的袅袅青烟,望见了弟弟伏在凳子上写字的身形,也望见了那些暗红色的家具。抓一把灰从木头的缝隙里落下去,就象沙漏里的沙子一样落下去。落在父母尚且年轻的肩上,落在弟弟稚气未脱的脸上,落在暗红的色彩上,也落进那穿窗而入的一抹夕阳余辉里去。
灰尘扬起,散落天涯。倘有不肯散开的灰尘,定然是有情使然。我们迫于生计,我们迫于理想,我们迫于现实,我们散落天涯,却始终有一根看不见的丝将我们紧密的连在一起,我们是一家人。
离了家乡的父母不再年轻,离了热土的我和弟弟也已不再年幼。鬓间已有斑斑白发的父母在打工,稚气褪尽的弟弟在打工,满脸忧郁的我也同样在为生活奔波着。父母在繁华城市的边缘租了一座小小的房子。房子是旧式的广东造型,象征了广东未开发之前的一种生活。我们千里迢迢的离了家乡,住在几十年前广东人的旧梦里。
房子座东朝西,只当西的一面屋顶层层铺叠了土红色的长瓦,长瓦的缝隙间长满了灰绿色的蔓草。风吹草动,那些穿堂而过的风就扬起了草叶间的那层灰色。那灰色飘入天际就化做了漫天的乌云,落入土间就变成了肥沃的黑土,融进水中就变成了漂浮的孑孓。屋顶高高,仰头望去,只望见乌黑油腻的长梁。那些如同龙骨般交错排列的房梁已经在岁月里洗尽铅华,似乎再也没有了奔腾跃起的气力。阳光从一小块暗色的琉璃中漏了进来,也不张扬也不豪放,只那么的平静柔和,窃窃的诉说着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泥沙簌簌,不时的从屋顶瓦间掉落,落在桌子上,落在帐子上,或轻或重,或缓或急,总是别具风骨的陈述。
母亲从广东人的旧房子里出出入入,她在红瓦的屋顶下穿梭忙碌,可是这是一片她始终无法热爱的土地。她不喜欢听老房子的咿呀旧梦,也不喜欢琉璃阳光的朦胧光晕,更不喜欢泥尘簌簌的黯然陈述。她和许多一样背井离乡的老乡打打麻将,聊聊天。偶尔的抱怨生活,偶尔的满心欢喜。生活的精彩并不因为年岁的增长而失色。
母亲老了,她的眼光柔和黯淡,很少有明亮清晰的神采。她不再守着那些飘落的灰尘泥沙,也不再守着那些脏衣破服。当那些灰尘的旧梦和衣服的呻吟堆积成可怕的梦魇时,母亲才动手去祛除这些残败的痕迹,喃喃的抱怨了这灰尘泥土的可恨。
灰尘离开屋顶,灰尘离开桌子,灰尘离开帐子。灰尘们唱一首古老的歌:谁在远离我?年幼的孩子。谁在遗忘我?年轻的孩子。谁在找寻我?年老的孩子。
我要一间新房子,我要一间安静的房子,我要一间能释放精神的房子。
于是我租了一间新修的房子。还没有人住过,却已经有厚厚的一层灰尘。这灰尘定然不会是岁月的沉淀,也不会与太多的故事有牵连。许是修这栋房子就落下来的,许是左右隔壁的房子修起来的时候落下的。窗子上,玻璃上,甚至连定在墙上的插座上都是灰尘的天地。一间被灰尘主宰的房子,突然来了我这样一个陌生人,且还要细细的将它们清除了去,倘灰尘们有思维,定然要愤恨我这样一个的侵入者。
前一天的晚上,先用扫把扫去地板上的厚厚灰尘。然后倒上水,洒了许多的洗衣粉。用拧干的拖把拖了一遍,再拖一遍。灰尘不肯走,灰尘抱住扫把的根根发丝;灰尘不肯走,灰尘抓住拖把的条条手臂;灰尘不肯走,灰尘纠缠着地板的丝丝裂缝。
第二天再来,洗衣粉的味道和灰尘的残骸缠杂在一起,让人鼻塞喉阻的。于是找出旧的毛巾来,醮了水细细的擦了一遍。再用力的拧干毛巾,蹲在地上一个角落一个旮旯的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丝的灰尘。毛巾一抹,地板上的灰尘走了,窗台上的灰尘走了,门锁上的灰尘也走了。整个的房子在我的手下变的簇新明亮,似乎全都能当成镜子来照。
灰尘无言, 灰尘呜咽,在我的白毛巾上留下了抗议的痕迹。一条一条的灰色轨迹,一弦一瑟的声声呜咽。只是,灰尘的忧郁眼眸不该笼罩这簇新的房子。你们该去的是落满岁月的旧屋子,是长满蔓草的荒地,是滚滚红尘里的天荒地老。别了,新房子里的灰尘,乘着轻微的风去找寻你们古老的旧梦吧。
但愿午夜梦回时能在穿过窗子的月光里再见你们的曼妙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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