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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原创] 和那条大江有关
by 四季开花的农场 on 散文随笔 in 2008-04-15 34:45

上世纪某年正月十四,大约中午时分,我在汽车、船、火车等交通工具上连续颠簸了五天五夜之后,一个人肩跨着两个大旅行包(前面的是行李,后面的是书),走下火车,急匆匆赶向不远处的汽车站排队买票。
买完票才知道,汽车没在站里,而是停在200多米外的一个坡上。

等我又费了很多力气赶到汽车跟前,车上人已经很满,满到我努力往上挤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一次,连接两个旅行包的毛巾突然断了(多年后,我和别人说起这件事,他们都半信半疑,可当时确实就是那块毛巾断了)。由于惯性的作用,我连人带包都滚到了坡下,滚着的时候,我脑海一片空白,等滚动停止,其实是到坡底了,我爬起来,感觉很尴尬,很狼狈,我感觉到车上几乎所有能看到我的人都在看着我这个明眼一看就能看出的外地人出的丑。
可我来不及多想,赶紧伸出双手,一手拎着一个旅行包,弓着身体,在众目睽睽下,从坡底下又爬到了汽车门前。我继续试图挤上去,可还是不行。
这时,紧挨着门口的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退下车来。

他对我说:“你先上,我从后面推你。”
我一边说“谢谢”一边赶紧迈腿上车。在他的帮助下,我终于挤进这个唯一一辆通向我最后的目的地的汽车。
我上车后,那个战士也随后挤了上来。不一会儿,汽车开始发动。
汽车大约行进了有六、七个小时后,在一个小村子抛锚了。司机在车底下忙着的工夫,大家都下车活动一下,有人跑到不远处的小卖店买东西去了,我也下去了,但没敢走远,因为包还在车上。我就站在车门边上,伸了一下腰,我发现黄昏中的这个小村子对我非常陌生,因为老家的村子都不是这个味道,我清楚的看到了一排错落着的木版房子的上面有大团大团白花花的雪。
等汽车再次继续行进的时候,天已大黑。顺着车灯射出去的强光,一路上,我几乎再没看到过村子,更看不到路上有车和人影。车上很多人在大口地抽烟,大声地说话,其中,我听到他们每句话的前面都有类似“X他妈”之类的脏话做前缀。我一边迷糊着。一边警惕的照看着自己的东西。大约半夜11点半左右,有人喊:“到了!”我的心一震,几分钟后,车真的稳稳的停了下来。
我拎着两个旅行包刚走下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三儿!三儿!”
黑影中,我看到几个月前见过的那个本家三叔,在他身后,还有一个和父亲非常神似的老人,没等三叔介绍,我就知道,那肯定就是我从没见过面的伯父了。
我喊了声:“伯父!”
我伯父很慈爱的笑着答应着,他旁边一个大个子中年人也跨过来,伯父嘴里说着:“三儿,这是你大哥!”我听到的是和我父亲绝对相同的口音和韵律。
我赶紧叫了声:“大哥!”
我的话音还未落,大哥已经伸手抢走了我手上的旅行包。
我们一行四人在踏雪步行了几分钟后,终于到了伯父家,进门后,我见到了那个在我很小时候,只和她见过一面的,这次出乎我母亲意料,肯抛开长辈们的宿怨接纳我的伯母。
那天晚上,后来吃饭的时候,伯父和伯母一直看着我很慈爱的笑着,但伯父却始终一边笑一边在不停的擦拭着眼泪。
第二天早晨,我和伯父提出去看江,伯父给我找了一顶棉帽子,然后亲自陪我出门,我俩走了有三分钟,走到了昨晚下车的地方,再往前走30米,一条冰冻着的长龙展现在我面前,我沿着台阶从岸上一直走下去,两只脚都踏到了冰面上。
此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以前在课本上了解到的所有的关于与这条江有关的印象,心里想:这就是背负着那么多沉重历史的它吗?它看上去非常普通、非常朴实,甚至些木讷,这和它的波澜壮阔实在不相吻合。
我上岸的时候,伯父说了一句:“等5月份开江的时候就跑冰排了,那才好看呐。”

转眼之间,就到了跑冰排的日子了。
其实,那天,是先听到了类似打雷的轰鸣声,接着就听到大街上有人喊:“开江啦!开江啦!”
我放下手中的课本,立刻走出那座小土房,随着几个年轻人一路小跑赶到江边,真的就看到了冰排。
只见前几天还封冻着的大江的躯体,似乎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摧醒了,又仿佛是在大江的内部发生了全方位的“混战”,原本给人感觉牢不可摧的厚厚的冰层被拱开了一个个巨大的裂痕,大块大块的冰,互相碰撞着、拥挤着,往下游流动。仔细看上去,它们又似乎是接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看上去很匆忙、很慌乱、很急促,却又毫不犹豫、毫不动摇。那些拥挤着别人同时又被别人拥挤着的冰块,有的被挤推到了岸上,或横躺,或斜立,或直矗,冰块四周的断口处,流淌着很鲜活的晶莹剔透的水滴,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光芒,非常刺眼。远远看上去,尚未断裂的、正在滚动的、被迫静止的、已经远去的、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冰们,组成了一副非常壮观、异常惨烈的“碎冰大迁徙“的写意画。
大约一星期之后,江中流动的冰排已经变成了零零散散的小冰块,在湍急的江留中,只楼露出一个失掉了些许锐气的冰尖,快速的向下游游去。江岸上的冰排也渐渐没有了初上岸时的棱角,变的近乎于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空洞的白色躯壳。江面上开始变的干净了。
又过了几天,江面上的冰块彻底不见了,岸边的冰块也都被融化的无影无踪,甚至连一点痕迹都难以寻找了。江面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船。每当有船经过,岸上的人都在站在岸边观看,有的人在指指点点,按船上飘着的国旗的图案来判断是中国的还是对岸的。
我强烈的感觉得到,北国边陲的春天,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我因为一件事关我命运的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坐晚上路过的客船去县里。
那天,伯父告诉我船要到晚上11点半左右才到,我在吃晚饭前就把要带的包整理好了,吃完饭后,便带着一个本家叔叔家的刚刚14岁的小弟弟去江边散步了。
我们走到中学院墙外面的岸堤的时候,身边忽然走近了一帮人,很放肆的叫喊着,我没很在意,和弟弟闪到旁边,给他们让出道来。
就在这时,我被一个人从后面抱住了,我的心一紧,一种本能,我一边缩身一边将身体扭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我看到的是一个满脸酒气的不认识的和我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我一边用力推开他,一边问:“你要干什么?”

对方一听我说话的口音,说了句:“吆?山东棒子啊!”
话音没落,我的脸上挨了一拳。
我感觉满脸酸痛,鼻子开始出血。就在我下意识摸一下鼻子的时候,有几个人都围上来了。
我怒火冲顶,什么也没想,一拳挥了出去,因为之前练过武术,我这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胸口上,那个人立刻倒退几步,弯腰倒在地上。看见这个人倒了,离我较近的几个人围住我开始拳打脚踢。
我迅速缩身,跳出圈外,我扫了一下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堆很长的大约接近碗口粗的木棍,那是农户们准备截开围栅栏用的柞木,我斜步上前,弯腰抄起一根稍微细一点的,开始狂抡。我以前练武术,齐眉棍是我最喜欢玩的,可这根棍子实在太粗而且太长,因为太粗,我没办法把它一分为二。因为太长,抡起来后,它的直径太大,很难直接命中。但有了这根木棍,他们无法接近我的身体,混乱中,有几个被我用右手一端的木棍打到腰上的,我注意到,凡是被我碰到过的,都再没有敢离我太近的了。
这时围攻我的人至少还有接近10个,他们已经站满了一圈,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个本家的小弟弟,我远远的看到他,正站在围观的人中间,很紧张、很恐惧地看着我,我冲他喊了声:“你先回家!”
听到我的喊声,他快速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着。
我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局面,他们至少有五、六个人手里拿着短刀。
大概又僵持了有几分钟,忽然有人冲我喊:“小子,他们人这么多,你快跑吧!”
我回过神来,用木棍抡了几下,趁他们躲避的瞬间,撇下木棍,跑了出去。
那帮人看我跑了,在后面狂喊着:“别让他跑了!整死他!”
我一边跑一边想,绝不能让他们跟到伯父家里。
想到这里,我没有直接跑回住处,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大概跑了有一千米左右,身后的叫喊声没了,我停下来,回头看看,他们确实没有跟上来,我便拐进一个与回伯父家相同方向的胡同,喘着气,一步步往家走去。
当我远远看见伯父家的院子时,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流泪,但我强忍着
进了院门。
伯父听到院子的木门响了,从家门里出来,看见是我,说了句:“哦,是三儿回来了”。
因为已经离的很近了,借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估计是伯父看到了我脸上的血,他又问了句:“你咋的了?”
“我没事,是刚才摔了一下。”我赶紧应了句。
说完话,我马上闪进屋,也没跟在里屋炕上做针线活的伯母打招呼,拿起水舀舀了水,倒在洗脸盆里,然后迅速低下头,双手捧起水,兜到脸上。
顺着这捧清水,我的眼泪再也没忍住,如泉奔涌。
但我很快制止住了自己的泪水,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和伯母打起了招呼。
因为伯父的习惯是到了晚上就犯困,我要出远门,猜想伯父必定坚持亲自去送我上船,我又肯定拗不过他。想到这,我就跟伯父伯母说:“伯父伯母,我怕晚了,想早走一会儿”。
伯父伯母一块看着我,又互相对视了一下,有一个瞬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最后伯父站起身来,帮我拎起包,我和伯母道了别,我们爷俩出了家门。
走到江边的渡口(就是我第一次看大江的地方),时间是十点半,还有一个小时船才能到,我执意劝伯父早点回家休息,伯父看我神色坚定,没再坚持。

我看到伯父的身影,在接近午夜的班驳的灯影里渐渐模糊,直到看不见了,便拿起包,走到岸边台阶的中间位置,坐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抽了起来。
此时的江面,无论是上游,还是下边,以及对岸,都是黑糊糊一片,几乎看不到一丝光亮,身后白天甚至晚上都一直喧闹着的镇子,也渐渐变的非常宁静。在我掐灭第三个烟头的时候,我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但那一刻,我真是什么也没想,直到十二点半,那班船到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那坐着,姿势都没变过,后来我也没再抽烟,心里心外,仿佛异常宁静,又仿佛一片空蒙。

多年以后,当我已经在县委工作,回到镇上再次站在渡口我坐过的台阶上重新回想那一晚的情景的时候,我有时这样想:
如果那天晚上我手里拿的木棍不是那么长或那么粗,而是正好能如我练棍法时使用的木棍一样那么应手,那一晚我肯定会在狂怒之下削死几个,因为我的性格一旦暴怒起来,我会不计后果。
再一想,如果那晚我没有那根木棍,也许我最后会死在那帮如同兽性大发的无知青年们的乱刀之下。因为,几天后我返回镇里的时候,就听小弟弟说,那晚参与打我的那帮小子中的一个,在镇上刚捅死一个人被公安局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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