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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 [原创] 村庄(外一章)
by 路来森 on 我的美丽乡愁 in 2008-04-13 32:08

村庄(外一章) 路来森

一个村庄,最初大概只是一个歇息的地方。一群漂泊的人,劳累了,就想到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休息。刮风了,下雨了,于是一个比较聪明点的人,就撅了几根树枝,撑起了一个可以栖身的支架,为了避风雨,且在支架上覆上了一层树叶或杂草。
这样,栖居的人多了,就诞生了一个村庄。
所以说,在我的思想意识里,一个由茅屋建筑构成的村庄,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村庄。
上世纪七十年代之前,展平村就是这样的一个村庄。我生于斯,长于斯,熟悉于斯。村中的绝大部分房屋,都是泥坯草覆的。四围的墙,是由厚厚的垍块垒成,或者是夹板夯筑而成的,墙壁大约有半米厚,屋顶上覆一层厚厚的麦秸草。这是一个自体构成的“堡垒”,这样建成的房子,冬暖而夏凉,人住在里面,有一种安全而舒适的感觉。厚厚的墙壁,堵住了内外的声响,村子里常常是静悄悄的,静夜里,你能听到村庄的喘息声,和它的心灵的悸动。房子的烟囱,都是留在房前或房后的墙壁上的,所以,当早晨,家家炊火的时候,那冉冉的炊烟,就仿佛是从草里生长出来的,村庄的生气,也在炊烟中生长。村子里也有一两处砖瓦房,原先是属于所谓的“地主”的,我记事的时候,早已是易主了。我的二伯父就分得两间西房,全部是厚厚的青砖墙,鱼鳞状的青色瓦片,高高的台阶由大块的青石板铺成,建筑的堂皇,彰显着昔日主人的殷实和丰足。我进去,只觉得里面很“深”,像是藏满了莫测的隐密。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我的二伯父心情并不好,他似乎有一种负罪感,常常叹息:“唉,住着人家的房子!”但这样的房子太少了,只是村庄的一些点缀,构不成风景的主体。
这个村庄,周围很平坦,没有什么大山,让人觉得缺少了一种仰望的感觉。可它的西面有一道横亘的岭,像是为这个村庄垫上了一个长长的枕头。岭的最高处叫“大埠顶”,“大埠顶”在解放前曾有一座碉堡,有过几个国民党兵住在里面,从来也没有人见他们打过仗。有一天,忽然来了一架飞机,撂下几个炸弹,就把碉堡炸平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高埠头,在西风残照里寂寞着。“大埠顶”下,有几条沟,沟里面长满了高大的刺槐,所以,有时候,就有人看到狐狸从山顶上悠闲地走过,像一个绅士。狐狸的存在,给这个村庄增加了些许的幽微的隐秘,村子里的老人都不叫狐狸,而是尊之为“狐仙”,有一些年老的妇人,节日里还会在埠顶下烧纸叩头。这使这个村庄跳跃着一种神秘的光环 。
春末夏初,一场好雨过后,气温骤然上升,“大埠顶”上会长出许多菌子。有人说菌子是由牛粪变成的,也有人说是由腐草变成的。“腐草为萤”恐怕是荒唐的,但“腐草为菌”大概是真的,这一些腐草生成的菌子称为“草菇”,个大肉厚,外白里红,鲜嫩香口,可称之为“山珍”。我小的时候,是经常前去采摘的,那一份心情,让人难以忘怀。
站在“大埠顶”上,能俯瞰整个村庄,小时候觉得那村庄像一条大鱼(那时的村庄是不规整的),那一座座的草顶房,就是鱼脊上的鳞片。长大了,再俯瞰村庄,觉得它更像一只大船,一只属于村庄的生命之船,生活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是一个舵手,大家一起划动船浆,从岁月的深处摇出,再驶向更遥远的未来。
这个村庄是远离大河的。据说村子的祖先居住的地方,曾经是在大河边的,因为屡遭水患,水患成为了村庄的梦魇,所以在另选村址的时候,就选择了远离大河的地方。但一个村庄,是不能没有水的,水是村庄的血脉,它为村庄注入活力,村庄也会因水而灵秀。展平村选择了两条小溪,一条穿村而过,一条绕村而行。穿村而过的一条小溪,它的源头是岭下的一孔山泉,清碧的泉水汩汩涌出,流进村子里,为村中的人们提供饮水。每天天微微亮,铁筲撞击的声音就能传出很远,敲击着村庄的宁静,拉响了新的一天的序曲。夏天里,吃早饭的时间,会有不少的大人小孩,端着饭碗站在小溪边,边吃边聊,对面相视、相笑,眼光是水的凝波,笑声是水的涟漪。绕村而行的那条小溪,从西南方向而下,自南绕过大半个村庄后进入村子,再与另一条小溪汇合,像两个人进行了一次热烈的拥抱。这一条小溪,平日里几乎无水,溪底裸露着砾石。但一到雨季,却经常有山水泻下,滚滚的山水大有气势。可是山水已过,就立即平静下来,温顺而熨贴,只在溪底落下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细沙,和如线的细流。有时候,我会和几个同伴赤着脚丫,逆小溪上行,柔软的细沙擦磨着脚底,痒痒的,暖暖的。小溪里还会落下一些小鱼,像一片片柳叶,逆水浮动着。几只鸭子,噘着扁而长的嘴,也逆流而上,像铲土机一样,“铲”取那些浮动的小鱼儿。
那些年份,入夏之后,天是会经常下雨的,地面也常常挤满了雨水。村东有一块地,因地势低几乎常年积水,村中的人给它起名叫“涝洼子”。水涝,别的庄稼种不活,就只好种上耐涝的高粱。密集的高粱,如刀刃般锋利的叶子,人难以进去,任洼地里的水积着。于是,鱼,就随水而生了。高粱收割后,人们能从水中捉取好多鲫鱼和长穗鱼。这些鱼是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蚱蜢的籽变的,也许是吧!可当时的人们并不吃这些鱼,只是拿来喂养鸡鸭。因为这个村庄百里之外就是大海,每年的时间里,总不断有海边的人前来卖各种各样的鲜鱼,也带来了关于海的消息。但那时候,大部分村人对于海,还只是一种遥望。春末夏初,会有很多人来卖咸的黄花鱼,村民们都会买下一些。米煎饼卷夹黄花鱼,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的滋味。那段时间里,满村里都飘着黄花鱼的香味。
在这个村庄里,也许还会有一些特别的人,和特别的事。
你会看到一个老者,蹒跚着脚步在村头搬运石头,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看上去,毫无规则,毫无目的,只是为了搬运而搬运。其实这个老人是在同自己的命运抗争,病魔想夺去他的生命,他正在同病魔拉力。
夏日的晚间,你会听到从山顶飘下的呜咽的箫声,那是看山的老人在为自己的傻儿子吹奏。他不需要更多的听众,只是为了他那讨人嫌的傻儿子。在爱的箫声里,一个听众就够了。
但更多的人,还是和着四季的节拍运行着。风雨霜雪,春花秋月;有苦有乐,有喜有悲;流动着和别处的村庄相似的气息。人随四季,村庄也随四季,村庄是一个行走在四季里的永不歇息的旅人。
我总觉得,这样的一些琐碎的事情,就好像是村庄记忆中的标点,不是可有可无的符号,它实在也是在书写着一个村庄的欢乐和情趣。这个村庄,也会像那潺潺流淌的小溪,把自己书写成一条河流,在文字的记载中沉浮。
近些年,移居在外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每年,总有一个时间他们是一定要回来的,仿佛听到了村庄的召唤,那就是年关。他们都要回到村中祭祖,为自己的生命培根固本。这个时候,最聚焦的就是村中的公墓,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村庄”。从白发鬓鬓的老人到咿呀学语的小孩,相互之间也许已不再熟悉,但“村庄”是共同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一个村庄,就是游子遥望中最美的风景,就是游子心灵栖息的最温暖的港湾,也必定是一个游子最后的依归。
其实,村庄也是需要寻根的。文革结束后,这个村子的一名长者,用颤抖的手挖开了一块泥土,从地下捧出了一个瓦罐,吹去了尘封的日子,从里面取出了村庄的家谱。几个德高者相偕来到了临淄,“临淄县,路一半”(指“路”姓)。他们在临淄找到了这个村庄的根。事实上,这条“根”也许会寻出去更远,乃至追寻到“三皇五帝”时代,追寻到那一群漂泊的人们。
村庄,为漂泊的人们提供了一个栖息地。可在史的河流中,村庄本身,其实也是一个漂泊者,有的在漂泊的过程中沉没,有的就继续着自己的命运,在浮沉中执着地追求,不断书写着自己的史页。
展平村还在继续,载着自己的故事向远方漂泊。
 

 

老榆树

 

我小的时候,那棵树已成为了一棵老榆树;我长大后,它成了一棵更老的老榆树。
对它最早的记忆,来自祖母那一双蹒跚的小脚,和春天里,她竹篮里盛满的青色的“铜钱”。
那些年,每年春天到来的时候,老榆树上就结满了一串串的榆钱。祖母便忙碌起来了,她找几个半大小子,他们身轻体快,蹭蹭几下就爬到了树上。祖母拿一个竹篮,用绳子栓住,让采摘的人一篮蓝地向下传递。榆钱采下后,祖母再一篮一篮地给各家送去,她蹒跚着脚步,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对于她,做这种事情,好似在过一个节日,乐颠颠地,心中溢满了幸福。
于是,仿佛全村子里都散发出了“榆钱粥”的香味。
我也是喜欢喝榆钱粥的。祖母把采下的新鲜榆钱,用清水冲洗过,放入水锅之中,再在锅中放入适当的面粉或豆粉,烧火煮熬,边熬边搅拌,几番开锅之后就熟了。熬出的“榆钱粥”又粘又滑,滋润润地进入肚中,是那段日子里难以忘怀的生活享受。于是,春天也就记忆在了这“榆钱粥”里。
老榆树一直挺拔在那儿,荫荫地遮了大半个庭院。
我曾经问过祖母老榆树是哪年栽的,祖母说:“记不得了,好像是自己生的。”祖母那沉思的样子告诉我,她大概也无从知道了。
但我知道,周围的几个村子里也还是有很多榆树的。听一些老人说,从前栽下许多榆树,并不是为了木材,而是为了度荒年,因为榆树上的榆钱、榆叶、榆皮都是可食的。不知有多少个灾荒的年岁,人们靠它度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可我记忆老榆树的时候,它已不再生长在荒年里了,除了春天里的榆钱外,没有人再从榆树上采食,它只是庭院里的一种风景。
春天渐逝,树上未采摘的榆钱,会慢慢变黄,再变白,一直到干枯在枝头。忽然一阵轻风吹过,榆钱便纷然散去,如谁凭空洒下了一捧铜钱,飘逸到一些未知的角落。“铜钱”是生命的种子,一些新的生命也就在一些地方诞生了。老榆树把春天摇落。
老榆树最风采的季节是夏季,它葱笼如盖,浓荫匝地。一早一晚,树上总落满了各种各样的鸟儿,尤以麻雀居多。鸟儿们把黎明唤醒,迎来最明媚的晨光;把晚霞送走,让自己睡眠在夜的静谧里。
夏日里的一天,那时小妹才刚咿呀学语。天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屋瓦上、檐鎏上的雨滴也嗒嗒地落着。小妹推开木格窗,手伸出窗外,用手去接那檐鎏上的雨滴,对面就是那棵老榆树。忽然她停住了,回首拉着我:“看,哥哥!”我顺着她的小手望去,目光落在了老榆树上。原来老榆树上正落着一只大大的不知名的鸟儿,在密雨中昂着头。伟岸的形象,如一大丈夫。小妹欢喜雀跃,我则铭记难忘,至今情景历历。
我一直在想,那只鸟,也许是老榆树的灵魂所化。树和鸟,是难分的,是相依相存的,在一种更高的境界上,鸟即是树,树即是鸟,大自然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
夏日里的老榆树上,会生长一种会飞的壳虫,在我们当地叫它“油碾”。这种小小的壳虫为孩子们提供了一种游戏的方式。拿两节高粱秸,剥去秸皮,只留下内芯,两节内芯钉子状用一硬的铁丝插起,捉两只“油碾”,用高粱秸皮插在横的内芯上,一端插一只,“油碾”会因为疼痛而不停地飞翔,于是横的秸芯便旋转起来,如同两个人在不停地“推碾”。这样一种简单的游戏,使许多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儿童心中充满了欢乐,做着飞翔的梦。我们得感恩老榆树,是它色彩了我们的童年。
老榆树也有不可爱的地方。秋末,老榆树上会生出一种“毛毛虫”,斑驳的色彩,像蜘蛛一样,顺着一根细丝,一只只从树上吊下,然后顺着地面爬得到处都是。让人生厌,使小孩子惧怕。不过这个时间很短,一阵季末的秋风之后,老枯的树叶会纷纷从树上落下,“毛毛虫”也就随着树叶的飘落而飘逝。
老榆树便只好随着冬季的到来,擎着落尽叶片的枝条,寂寂地迎接寒冷的冬日。在冬日里去做那春天的梦。
如今,祖母已去世多年了,我亦人入中年,那棵老榆树也垂垂老矣。它的树冠上已出现了许多枯枝,树干腐烂出了几个大洞,夏日阴雨的天气里,树洞的年轮里会生长出许多苍黑色的木耳。可它还立在那儿,倔强的枝干书写着一种沧桑和暮气。
有些阴雨的日子里,我一个人在家,常常会陷入孤寂沉思之中。抬头望见庭院里的那棵老榆树,耳边就响起那首童谣:“东家娃,西家娃,采回了榆钱过家家,一串串,一把把······”于是,我就想起我那慈祥的祖母,我的欢乐的童年,人生那逝去的岁月。
我神情黯然,泪水充溢了双目。

(附通联地址:
          山东省昌乐县第三中学  路来森  邮编:262409

Email:lulaisen12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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