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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尘误

  青烟袅袅,镜中人一身嫁衣袍,可没有人送上祝福,因为他只是戏子,这只是场戏。

  一曲终,满堂彩,伶人没来得及换衣便被拉去侍酒。“听说没,小日本马上就打过来了。”众人议论纷纷,伶人也屏息聆听。一人注意到伶人,肆意拍了拍伶人的脸蛋,笑说:“你怕啥,不管啥来,你们不都一样唱戏嘛。唱嘛,就算座上是貓猫狗狗,你也得唱!”众人哄堂大笑,伶人也跟着拘谨地笑,婉转的戏腔又一次响起,看戏人笑谑嘻骂,只有唱戏人心如死灰。

  华灯尽熄,伶人方才躲入自己的小屋。一根红烛照亮周身三尺,在这仅有的温暖中,伶人会读书。“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宋词人严蕊的《卜算子》让伶人反复咀嚼。一介营妓被道学家指责问罪,岂不是如抹去污泥一样正当合理?伶人想着,忽然记起众人所说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一个人的心热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伶人就兴冲冲地包好积攒的银钱,走向城中的救亡会。

  今天的他没穿戏服,一身西装十分庄重。他突然看到一个乞儿缩在路边,伶人想到自己少时的模样,伶人取出一枚银元递给乞儿,乞儿眼睛猛地一亮。伶人看着乞儿的激动,心中十分温暖,说不定我帮了他一生呢,伶人想着,看出乞儿的犹豫,伶人温言说:“拿去吧,好好活。”话语带一丝柔婉。可乞儿原本伸出的手僵住,随即打掉伶人的钱,大喊:“大爷就是饿死,死外面,也不拿你这个戏子的钱。”伶人如遭雷击,分明初秋却忽感到凉冬已至。伶人木木地走开,乞儿立马扑向了地上的钱。

  之后的经过如梦一般模糊,伶人记得自己交了钱,在旁人的声声议论中回到了戏院。

  可交了钱又能怎样呢?战火临近,大家都一边骂那些官老爷一边逃走。小城几近空城。日本人来了,他们要求戏班演出。伶人不顾被人白眼,应下了。别人在刀枪面前也应下了。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一抹凝愁上眉梢,水袖遮面掩俊俏。台上软玉温香,香风袭人,人绽笑颜;台下倭刀在刀鞘上沾血,血不曾干。舞台沾满水渍,酒气盖不住血气。

  伶人一贯温婉的声音响起:“自古有伶官误国,戏子乱政,都说戏子无情,戏子寡义。可我,何尝愿此?!”

  伶人又转瞬嫣然一笑,唱到:“在这红尘一角,岂敢轻佻,生死问世道。向来心事看客心,奈何人是戏中人,我已满身风尘,岂敢追问,此情几分真。”

  戏幕落,一声脆响,一阵火起,沾满酒水的嫁衣包裹伶人,伶人在笑,笑意只有清风知道。清风知道,千年成见,误终会消。

  眨眼百年,一座戏台,一群少年,一声声咿咿呀呀,一脸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