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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回首

  老家正在拆迁,我陪父母亲回去与故园相别。站在已被拆成一片砖头瓦砾的老宅上,不禁潸然泪下。村庄、房舍即将消失殆尽,故友相邻也已四散而居,从此再无老家可回,也从此再无“近乡情更怯”的心颤!那种“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情景只能在梦中再现了!

  不破不立,拆迁是为了更好的明天,家乡也会越来越美。但对故土的眷恋,对故园里一草一木的牵绊却让我莫名的感伤!

  村 庄

  老家的村庄位于苏北一市的西北角,因为地势低洼,被称为黄墩湖。名为湖实则为一片平原。依傍在东侧的大运河、骆马湖高高地悬于地面之上,因此总有水患之虞。村庄的建造便因之有着独特的地域风貌:每个村庄都建在三四米高的大宅之上,或呈长方形或正方形。村民便在其上一排排建屋而居,一座大宅就形成一个自然的小村庄。

  大宅四周树木繁生。或是村民栽植的果树:桃、李、杏、梨、石榴满坡,春天开得桃红李白姹紫嫣红,一座村庄就是一座美丽的小花园;或是野生的泡桐、臭椿、桑树、槐树、苦楝树,家前屋后长满村子的各个角落。远远望去,一个村子就是一座被树木笼罩着的小山丘。在夏日月华如水的夜晚,躺在屋外的凉床上,看着远近高低若隐若现的村庄,是一幅远山如黛的水墨画。我想象着那里林木茂密,鸟兽出没。

  儿时,老家所在的村子是一个极小的村庄,只有十来户人家。清一色的泥墙草屋,从东到西整齐排列在大宅之上。我家居于最东头,三间正屋两间东屋,南面一间灶屋,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前有一块空地,那是村民休息聊天、孩子们嬉闹的聚集地。村人都说,我家风水最好,得风得水,家中父严母慈,子孝媳贤,家庭和美,是最有福气的人家。

  老 屋

  那时,我家的老屋里,住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们兄妹四人,一家八口。生活虽然清贫,但却其乐融融。

  每天清晨,爷爷背着粪篓去田里捡拾狗粪;爸爸去学校上课;妈妈去队里出工;奶奶烧饭煮菜操持家务;我们兄妹上学的上学,玩耍的玩耍。我们进门就找奶奶,张嘴就要饭吃。每当妈妈忙碌迟迟未归时,奶奶总要倚门远望。奶奶和妈妈是情同母女更胜似母女。

  在闲暇的傍晚,一家人围在一盏油灯下,做事、聊天。爸爸备课妈妈为生产队里算账或读报。端正严肃的爷爷兴之所至,便会回忆往昔。奶奶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或在拧着她永远也拧不完的线陀子。奶奶有时会唱着比她牙齿还要老的童谣:小白菜呀,地里黄,三岁两岁没了娘啊!想起娘啊泪汪汪啊……那也是奶奶身世的写照,但奶奶却总是如阳光一般温煦,从不将悲伤萦绕心间。

  但有一天,奶奶丢下她所挚爱的一切,离开了老屋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找遍村里人家、河边菜园、田野小路,却遍寻不到奶奶的影踪。从此,老屋里再也没了奶奶朗朗的笑声。冬天里再也没有奶奶给我们捂脚,夏天里再没有奶奶给我们摇扇……

  小园子

  队里为缓解口粮不足的矛盾,悄悄地把小河旁、水塘边的零星地块分给各家做自留地,种些蔬菜瓜果,以解饭桌上的饥荒。我们称之为小园子。各家便使出浑身解数在小园子里精耕细作,似乎可以种出花来。

  清明过后,各家的小园子渐渐如萧红笔下她与祖父的后花园一般,一天天蓬勃鲜亮起来。

  我家的小园子就在小河的岸边。爷爷奶奶精心侍弄著那一小块地。种一片青菜,栽几行辣椒、茄子、黄瓜、西红柿,再种几架长豆角、扁豆角。篱笆边种向日葵、南瓜。西南角植一棵杏树,东南角栽一棵桃树。杏花谢了桃花开,满园子花飞花谢。

  爷爷带着斗笠天天在园子除草、施肥、培土。我和奶奶去抬水浇菜。我走在前面,奶奶迈着小脚颤颤巍巍地走在后面。肩头猛一颤抖,回头望见奶奶正吃力地把水桶往她的身边挪,霎时,便有水雾弥漫了双眼……

  暑假里,天天跟着奶奶去园里摘菜。割几行韭菜,采几颗西红柿,揪几根黄瓜、扯一把长豆角,再摘辣椒、茄子,青红紫绿一箩筐。捧着箩筐就捧着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最爱吃奶奶做的韭菜鸡蛋煎饼。园子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可以从春天吃到深秋。每当奶奶坐在鏊子前烙煎饼,妈妈便会割来韭菜,从鸡窝里取来刚下的鸡蛋,让奶奶给我们做鸡蛋煎饼。我们就坐在奶奶的边上,等着刚出鏊子的鸡蛋煎饼吃。鲜香酥脆的鸡蛋煎饼,便是萦绕在我们舌尖上的童年美味。

  奶奶离去了,我的童年便也结束了,忽然之间就长大懂事了。我可以独自住在和奶奶相伴多年的屋子里,可以一个人去园子里浇水、摘菜。后来,哥哥去参军,我和弟弟妹妹相继离家住校读书。爷爷年事已高,父亲上班,腰腿又时常痛疼。家中的重担便全落在母亲一个人身上。母亲忙完了大田里的收割晾晒,再去照顾园子里的瓜果蔬菜。

  周末回家,母亲像奶奶一样,去园里摘菜。辣椒、茄子、黄瓜、豆角、西红柿,青红紫绿一箩筐。父亲就做出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香喷喷的大米饭、凉拌黄瓜、辣椒炒鸡蛋、红烧茄子、豆角烧肉,还有一味甜点:白糖拌西红柿。每次都要吃得肚子溜圆再赶回学校。

  高考之后的暑假,没有了学业的压力,异常的轻松自在。我躺在树荫下的小凉床上,想看书就看几页,倦了就阖书而眠。口渴了,就挎着篮子去园子里摘西瓜吃。没有一点种植基础的母亲,居然学会了种西瓜,西瓜居然长得又大又甜。那一年我们家吃西瓜,不是切片分食,而是一剖两半,每人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搲着吃,过足了吃瓜瘾。那份清新甜润,直入心肺。我称之为“妈妈牌西瓜”。

  我的母亲,原是一位衣食无忧的娇娇女,因嫁给我的父亲,有了我们兄妹四人后,为全家操心费力、殚精竭虑而成为一位坚强的女性。母亲一点一滴地去学着做她之前所不熟知的家务和农活:学会春种秋收、割麦插禾,学会了种瓜种菜,甚至学会了缝补衣衫。每当母亲坐在灯下用她曾经握笔的手不太熟练地缝做衣衫时,是否有过“谁怜素手抽针线”的叹息?当母亲累弯了腰、疲惫至极时,是否有过一丝的懊恼?但,我从未听过母亲有过一句抱怨的话语。母亲毫无怨尤的承受一切,那全是源自心中的那一份爱啊!那份爱,让母亲变得强大而无所不能!

  “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里。”别了,我的老家;别了,村舍、水塘;别了,相熟的故友亲邻!从此,故园只能在梦中回首。唯有将那些温馨美好的记忆长存在心中!